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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

《恐怖怪病》

文亦奇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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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　　「砰！砰！砰！砰……」一陣鐵錘在門窗上釘鐵釘的聲音，此起彼落，聽來十分急迫緊張。

　　「不要釘住門窗呀！放我們出來，放我們出來呀！……救救我們！救救我們呀！……」屋內發出男女呼救的聲音，淒厲欲絕的大聲喊叫，雜著嘶啞的哭叫聲。

　　但是屋內的呼喊哭泣聲，並不引起外邊的人們的同情，回答他們的是鐵錘釘門窗的聲音。正用一條條木板，縱橫交錯地把門窗釘死，不讓屋內的人跑出來。

　　屋內有一對年老的夫婦，白髮蒼蒼地攀在窗戶上向外呼援，那銀灰色的頭髮，蓬鬆地在窗口內晃動。他們的臉上顫動著皺紋，露出焦急絕望的神情，淚水汩汩地流下來，雙手拚命搖撼木板，但他們年老力衰，哪有能力拆毀木板逃出屋來。

　　「哇！爺爺！奶奶！……我要出去，我不要關在屋內呀！我怕！我怕呀！……」一個六七歲男孩子的哭喊聲。他也被困在屋內，沒法出來。

　　那聲音聽來令人心酸，毛骨悚然。但是屋外執行釘住門窗的幾個大漢，好像鐵打心腸，一點也感動不了，仍是在用鐵釘和木板，把屋子出口釘住。

　　那是在晚上，有幾個人手執火把，照亮屋外的空地。在離開屋子不遠處，還有不少人在看熱鬧，大家圍成一圈，站著觀看這些大漢工作。有些心腸較軟的人們，也許是屋內年老夫婦的鄰居或是朋友，見了真受不了，側過頭不想再看這「人間慘劇」。但是他們也不走開，也不站出來阻止大漢們封門的行動。

　　因為領著這幾個大漢執行任務的是村長，他正親自監督，坐在屋外的空地中央一把竹椅子上，威嚴地督促手下的人釘門窗。他手上端著水煙筒，正「啪噠啪噠……」地不住抽著水煙。臉色鐵青，一絲笑容也沒有。

　　不久，木板把門窗都釘住了。大漢中一個領頭的走過來，向村長請示。

　　「還等什麼，搬木柴呀！」村長一瞪眼，留著長長指甲的手指頭一點堆在空地上的木柴。

　　「……」那領頭的大漢不出聲，舉起手臂一揮，指示大漢們搬木柴。

　　立即，他們紛紛搬柴，堆放在被木板封住門窗的屋子四周。這動作很快，不到兩三分鐘已辦妥。

　　「點火！」村長提高嗓門猛喝一聲。

　　「哇……」四周看熱鬧的人們頓時驚叫起來。

　　村長要活活燒死屋內的一對年老夫婦，還有一個六七歲活潑可愛的男孩子！這是多麼殘酷的暴行！大家聽得「點火」焚屋，情不自禁發出了慘叫聲。

　　這似乎太過分了，大漢們個個面面相覷，誰都不肯去點火燒屋，做殺害三條人命的兇手！

　　「救命呀！救命呀……不要燒死我們，放了我們，放了我們呀……救命呀！」屋內老夫婦的哭喊。

　　「奶奶，爺爺……我們犯了什麼過錯？要燒死我們？我不要死！不要死呀……」小孩子質問，哭泣。

　　「他們犯了什麼過錯？要活活燒死？」四周看熱鬧的人們，心中起了這個問題。他們雖然沒有開口質問，但心裡卻這樣想著。

　　村長活活燒死老幼三人，處置確是十分殘酷。但他並不是生性嗜殺的人，他虔誠地信仰佛教，不斷地買小動物放生，積極地做著善事。今夜他狠起心腸焚屋燒人，實在是不得已的舉動！因為屋內的三個人得了怪病，要是不燒死他們，全村的人都會被傳染，大家都會得怪病死亡。為了救全村的人，他只得放這把火，把這三個病患燒死！

　　村長看見大漢們執著火把呆住，不聽從命令點火，他氣得從竹椅上站起來，發狠地說：「為了全村人的性命！好！……你們不點火，由我來點！」

　　他奪了大漢手中的火把，向門口的木柴上丟去。頓時引燃木柴，燒起熊熊大火，在屋子四周蔓延開來。……一片火光，照亮了人們的臉，似在燃燒大家的心靈，熱力烤炙得十分難受。

　　「救命呀！救命呀！……放我們出來呀！」這對年老夫婦在火團中絕望叫喊。？

　　「你們好狠心呀！不救我們！要我們死呀！……」小孩子在哭叫，憤怒地指責外邊的人們。但大家都低了頭，不敢出聲，更不敢去滅火，救他們出來。

　　他們不敢觸犯村長的尊嚴，且知道村長這樣做，是消除怪病，是為了大家好。否則全村的人會得病死光。誰願意死呢？自私心作祟，村人就讓這三個得怪病的人去死，不想救他們害了大家。

　　火越燒越旺，屋子的牆是用竹子塗泥土造的，很易著火，沒有多少時間，火舌已冒穿了屋頂，屋子快塌下了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有個少婦發狂地奔來，看見屋子已成一團烈火，她緊緊地拉住村長的手，哀求道：

　　「快救他們出來，不要燒死他們呀！我已請到大夫，他能醫怪病，不會傳染給大家，讓全村的人都死呀……快救火，大家救火呀！……」

　　在少婦背後，跟著來了一個中年男人，身穿白色醫師服裝。這正是她請來的大夫。

　　「阿翠，你來得太遲了，現在……唉！……」村長搖頭嘆息，說不下去了。

　　他們看見那屋子在烈火中塌下來，三條人命在火焰中焚燒燬滅。現在再救火，也救活不了年老夫婦和小孩子。他們早已焚化成灰燼。

　　「公公，婆婆……阿寶！阿寶……」少婦瘋狂地哭喊，她不顧人們的攔阻，直向大火中衝去。

　　「阿翠！阿翠……站住，不要去！」人們叫喊阻住她。

　　「他們都死了，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？……公公，婆婆，阿寶！我也來……」

　　她衝入火場中，頓時捲起一陣烈焰和濃煙，誰都阻止不了阿翠，這可憐的少婦，就此葬身火窟。

　　四周觀看的人們，不禁為之黯然落淚。這場大火，死了四條人命。

　　站在不遠處，趕來本想醫病救人的大夫沈志仁，眼看著這場慘劇，他不禁長長嘆息一聲。感到自己來遲一步，沒有盡到救人的責任，心中不免歉疚。

　　但這不能怪沈志仁大夫，他是個很忙很忙的醫師。在他的醫院內，住滿了得怪病的病人，因為附近數縣的人們，知道他的醫術高明，會醫怪病，都紛紛把病人送來求救。沈志仁大夫日夜忙碌，不停地診治病人，當阿翠趕來，請他出診，沈大夫實在抽不出時間前去。後來聽說村長要放火燒死病人，他才勉強擺脫醫院的病人，趕去阻止這殘酷的行動。

　　可是已經遲了，他救不了這三個病人，連阿翠的性命也葬送了，眼前但見一團烈火，在黑夜中燃燒。

　　沈志仁心中歉疚，但並不十分感覺難受。因為這些日子來，他看見得了怪病死亡的人太多了，有的送到醫院時，已經奄奄一息，沒有救治就死去。有的他趕到病家，已是氣絕死亡。有的送到醫院後，病勢沉重，醫藥仍難挽救而死。他見到死人太多，心靈麻木，並不對人類的死亡感到十分難過不安。

　　現在，現場已沒有他的工作，他除了關照村長，要大家重視衛生，以後如果再發現怪病，只可焚燒病人的屋子和衣物，不可把活人燒死，應把病人立即趕送去醫院急救。

　　「你真能醫好怪病麼？」村長懷疑地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」沈志仁避免回答這問題說：「你們發現有人得了病，趕快送到醫院來，要是拖延時日，使病情惡化，那麼就難醫治了。」

　　「這是什麼病呢？」有個村人問他。

　　「這……我還在研究，不清楚。」沈志仁坦白回答。

　　「你不清楚？……那怎麼醫治呢？」大家對之懷疑。

　　「這是很少見的病，必須經過研究，才會弄明白它。知道了得病的原因，才能醫治。」

　　「哈！哈！你不知道，我知道！」一個村人說：「那是得罪了瘟神，散佈的瘟疫！咱們應該來一次迎神賽會，求求瘟神不要害人，瘟疫就沒有了，怪病就好了。」

　　「劉老五！不要說了！且聽沈大夫講。」村長阻住了他。

　　村人雖迷信，但村長卻並不太相信瘟神散疫的那套鬼話。

　　沈志仁繼續道：「西醫治病，一定要有科學根據，先要研究，再找藥物治療。現在，經過我的研究，初步摸索得到醫治途徑，有幾種草藥經提煉之後，對病有抑制功效，不使它惡化。這是新的發現。如果得病較淺的，醫治效果更是顯著。相信將來一定能完全醫好。」

　　沈志仁是個有學問的醫師，他說了一些醫治方法，村人似懂非懂。在這偏僻的中國內陸的農村中，民國初期的時代，西方醫術不普遍，醫師很少。沈志仁抱奉獻精神，到窮鄉僻壤來行醫，而不去大都市開醫院，賺有錢人的大把鈔票，很得到人們的尊敬，所以村人們很相信他，聽他的話。

　　「好，希望沈大夫趕快研究出來，救救咱們！」村人們一致地說。

　　「是，我一定盡心盡力，不達目的，絕不罷休！」沈志仁堅決地表示。又道：「我相信已找對了門徑，很快會製造出醫這種病的藥來。」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沈大夫回到自己的醫院，已是第二天的早晨。他拖著疲乏的身體，仍不能休息睡覺，有很多工作等著他去做，很多病人盼望他去醫治。只好打起精神來，不眠不休地做下去。他的醫院很小，本來還有兩個助理醫生幫助他照顧病人。可是當怪病發生之後，不斷地有人得病死亡，把兩個助理醫生嚇壞了，立即辭職不幹，逃回大都市去。沈志仁挽留不住他們，又因薪酬太低，差不多在做義務的醫療工作，他想再招請醫生，竟沒有一個人來應徵，沈志仁嘆口氣，只有獨個兒支撐這家醫院，忙著醫治病人。

　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，沈志仁除了照顧這些病人外，還要做他的怪病研究工作，忙得簡直一天只睡兩三小時。他靠著自己身體還強健，夜以繼日地做下去，但他也曉得，如此拚命地工作，遲早會把他累垮的。

　　不過，他盼望的是在自己身體支持不住以前，能夠戰勝病魔，在目前的研究怪病的工作，有所突破，能找到醫治的良方和明瞭怪病的傳染真實情況。這樣才能徹底防治在農村中如火如荼的蔓延的怪病，救無數人的性命。

　　沈志仁出身窮困家庭，是個樸質的農家子弟，少時勤奮刻苦好學，在學校內一向是名列前茅、品學兼優的好學生，後來得到公費資助，出國留學習醫，得了醫學博士的頭銜回國來。各大都市的大醫院爭相高薪聘請，但都被沈志仁回絕了。他願意回到農村，開辦這家小醫院，為沒有醫療照顧的窮苦的農民們免費醫病。他熱心服務社會的高貴奉獻精神，得到人們的敬佩，許多慈善團體和人士支持他，紛紛捐款幫助，使沈大夫的醫院能開辦下去。但病人太多，開支太大，經費仍然十分困難，沈志仁苦苦地勉強維持著。他只希望研究出眉目，能制伏了怪病，他服務大眾的醫療事業才能生存，不致倒下去。

　　今天，他在晨曦的光芒中，仍埋首在病理研究室中，專心一志地注意顯微鏡下的玻璃片。那是他從一家患了怪病人家的家裡捉來的老鼠身上抽出來的血液，經化學處理後，放在顯微鏡下觀察。

　　「奇怪！」沈志仁觀看了不知多少張玻璃片，不禁自言自語地吐出這句話來。

　　他又看看關在鐵絲籠中的老鼠，仍是很活潑地跳來跳去，吃著食物。一點也沒有得了怪病的徵兆。

　　「這……是怎麼一回事呢？」沈大夫雙手抓抓蓬鬆紊亂的頭髮，他臉上顯示出難以理解的神情。

　　於是，他繼續翻閱幾大冊厚厚的醫書，在書上找尋答案。這幾冊醫書他從外國留學時即在應用，讀得滾瓜爛熟，簡直背誦得出來。書本的紙張也翻得快破爛了。但沈志仁不放心，疑惑自己也許大意，遺忘書上某些記載，以致難以解答目前的疑問。所以他再察看，一字不遺地仔細觀看，希望有新發現。

　　可是，他失望了，書上寫得十分清楚明白，他沒有遺忘什麼，只是這怪病和書上的病理紀錄不一樣，也許是同一類的病，病狀相似，但病理不同。也許根本不是相同的病，也許……

　　他沉思中，做不同的假設，仍是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。且他相信如果能識得此病，對病理和傳染的方式徹底瞭解，必能研究出醫治方法，救無數病人的性命。

　　他現在仍在五里霧中，難識怪病的真面目。他雖試用若干草藥醫治，收到一些效果，但離真正的製成藥品醫治怪病，還有一大段摸索的路程哩！且靠他一個人，在設備簡陋、經費缺乏的鄉下醫院的研究室中研究，力不從心，事倍功半，難以快速地獲得成功。

　　可是，沈志仁不灰心，他憑著堅毅的精神，旺盛的奮鬥力，刻苦耐勞地工作下去，他一定要把怪病研究出來，把所有的病人醫好。由於他這樣的努力，相信遲早會有一天，他能克服困難，戰勝怪病的！那時沈志仁將一鳴驚人，成為舉世聞名的醫師，甚至得到諾貝爾醫學獎都有資格！

　　雖然沈志仁是醫病救人，對名利看得很淡泊，但他的刻苦研究和醫病的奉獻精神，是值得人們敬佩稱讚的。因為在這個世界上，醫德淪落，醫師追逐名利，到處都是。像沈志仁這樣的人，反被視為傻瓜、不合潮流的怪物。

　　現在沈志仁面對的怪病，是怎樣的一種病呢？說來確實恐怖，和中世紀古歐洲流行的黑死病相似。初發病的人在身體上發現一個黑色的斑點，後來，這黑點一粒粒地增多，就跟一根熟透了的香蕉的外皮出現黑色斑點的情形一樣，當黑點密佈全部表皮時，香蕉內部已腐爛，不能吃了。那怪病也是這樣，黑色斑點增加到全身各處後，就合併擴大成一大片黑色的皮膚，好好的一個人，簡直變成了非洲黑人了！那時，已告不治，在全身皮膚腐爛中死亡。

　　在歐洲中古世紀流行的黑死病，曾肆虐近半個世紀，死掉了三分之二的歐洲人。如義大利的著名古城佛羅倫斯，死亡枕藉，到處是死屍。熱鬧的都市變成鬼墟，活著的人們在死亡恐怖中，不知哪一天也會「魂歸天國」。他們信仰天主，跪在教堂的聖母像前禱告，哀求天主寬赦罪惡，不「懲罰」他們死亡，又吻著聖母像的腳，求神救命。哪知回家之後不久，身上發現黑色的斑點，已染上了黑死病，哀呼悲號都沒有用。因為當時對黑死病是群醫束手，無藥可治的，只有等候死神來臨，接走他們的靈魂了。

　　據後來人們研究，這些上教堂禱告天主保佑的信徒，怎麼會染上黑死病的呢？問題是出在他們吻聖母像的腳上，那雙腳經千萬人的嘴唇吻它。有些已染上黑死病的人也來吻腳，留下無數病菌在腳趾上，後來的人吻了，就把病菌傳入體內，因此也得病。如此快速地把病菌散佈開來，使整城的居民都得了黑死病，能逃過劫數的人很少。悲雲慘霧的恐怖景象，把佛羅倫斯差不多毀了！

　　傳染黑死病的媒體，據後人研究發現，那是老鼠和牠身上的跳蚤。老鼠得了黑死病，跳蚤吸牠的血，成了帶病菌的媒體，又跳到人身上吸血，病菌就傳染給人們。同時，家畜動物也因跳蚤的吸血，染上黑死病。所以在疫病流行地區，不單是染病的人死亡枕藉，即是老鼠、貓、狗、豬等動物的屍體，也是到處都是。

　　十室九空，景象淒慘，歐洲經過這場大災劫，元氣大傷，過了一個世紀仍未恢復繁榮，大家談病色變。

　　現在沈志仁大夫在農村中發現的怪病，患病的現象和黑死病相似，先在人的身體上發現黑色的斑點，以後繼續增多，變化成一大片黑色的皮膚，接著就疼痛和皮膚潰爛，身體日趨衰弱，當全身變成黑色時，那就是死亡時間到了。從發病到死亡，約有兩個月光景，死亡時疼痛哀號，身體潰爛發臭，是非常驚駭恐怖的。

　　黑死病在西方醫藥文獻中，並沒有什麼藥物可以治療，發現黑死病之後，唯一的方法是把病人隔離，將居住的地方徹底的消毒。清除所有的動物，加以毀滅，以防跳蚤寄生在牠們身上。甚至把病人的房屋和用具燒掉，以免留下後患。而死去的人和動物，不要埋葬屍體，最好是火焚，讓病菌在烈火中消滅。

　　沈志仁發現怪病之後，他非常吃驚和擔心，害怕蔓延開來，將有大量的病人死亡，造成空前的浩劫。他一面醫治和研究，一面緊急通知傳染地區的鄉鎮村落的公所，要他們注意預防，制止怪病的傳染。他依照防止黑死病的方法，關照各地村鎮，如果一發現病患，立即將這家人的屋子和衣物用具燒掉，不可把帶病菌的任何動物留下來。哪知村人害怕過度，擔心怪病會傳染給大家，令全村的人死亡，他們變本加厲，患病的人也一併燒死。沈志仁已眼見好多回了，他極力阻止活活燒死病人，努力搶救他們的性命，但頭腦固執、思想落後的村人們，有的仍是瞞住了他，偷偷地活活燒死病人。

　　所以，目前沈志仁大夫的處境艱難，他孤軍奮鬥，在和怪病作戰，想研究出治療和消滅怪病的方法。但他個人的力量顯得太薄弱，盡心盡力的工作仍是不能收到宏大的效果，他向全中國，甚至全世界人士呼籲，請他們援助，但在民國初期的中國，各省的軍閥割據，忙著徵稅募兵，大打內戰，哪有心思注意到農村中發現的怪病。就是有些熱心人士捐助支持，或提供醫療設備，但杯水車薪，無濟於事。至於世界各國中，幾個國勢富強的，一副帝國主義的嘴臉和作風，侵略弱小國家，魚肉他國人民，自私自利，哪管中國農村發現怪病的事情，只要不妨害他們在中國的利益，死活由他去，才懶得關心哩！

　　沈志仁大夫卻不氣餒，他繼續奮戰，一定要克服目前的困境。現在，他疲倦的眼睛，注視顯微鏡中的染色玻璃片，看了一會之後，又抬頭看看鐵籠中的老鼠，仍未解除他困惑的神色。口中又自言自語：

　　「奇怪！這怎麼可能呢？」

　　他所疑惑的事情，是來自那隻病家捉來的老鼠身上的血液，在顯微鏡下觀察，紅、白血球和染色體等，一切都正常，並沒有黑死病的病菌。而那隻老鼠也活活潑潑的，沒有染怪病的徵狀。

　　他一直沒有把「怪病」確定是「黑死病」，只說是「疑似黑死病」。因為兩者之間病狀很相似，但是也有若干不一樣。他檢查病人的血液，竟找不到黑死病的病菌，現在檢視病家的老鼠，也沒有發現病菌。

　　沈志仁大夫疑惑：這是不是由病菌傳染的呢？還是病菌太細小，普通顯微鏡檢查不出來？必須送到大都市去，由精確數最高的顯微鏡觀察？沈志仁已這樣做了，把血液樣本寄出，但還沒有收到化驗的答案。

　　如果排除病菌感染的可能性，沈志仁大夫發現這怪病很像中毒，病人的身體中侵入某種毒物，令他們產生如黑死病相似的病狀，以至死亡。但這樣的解釋也難成立，因為在已知毒物中，沒有這樣的東西。且他調查過所有的病人，他們生活很正常，每天清茶淡飯，過著簡單平凡的日子，不可能接受這種奇突的毒物。那麼這中毒現象如何來的？

　　「奇怪……」沈大夫搜索枯腸，想不出原因。他一連說了三次「奇怪」。

　　「沒有什麼奇怪！停止工作吧！我有話對你說！」在沈大夫的背後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說話聲音。

　　沈志仁是位忠於職守、熱忱服務的偉大醫師。但是他也和許多專家學者一樣，有其他方面的缺點。尤其是私生活，他娶了一個只知享受奢侈生活的美麗年輕的太太，兩個人在性格和人生觀上，南轅北轍，完全合不攏來。因此這位妻子經常令沈大夫感到非常頭痛。

　　這是沈志仁在外國留學時期最大的錯誤。在國外生活很枯燥乏味，在偶然的機會中遇見了周曼麗。那是一位富豪千金，父母把寶貝女兒送到外國留學，並不希望她學富五車，得什麼碩士博士的學位。只是讓她學洋派，成為一個時髦的小姐。同時在中國留學生中，挑選一個前途充滿希望的有為青年做她的丈夫，結婚後回國來，就可大展鴻圖，不論在哪一方面都會獲得重大的發展。

　　周曼麗遇見沈志仁，瞧他高大的身材，英俊的臉型，斯斯文文，是個飽學之士，又是學醫的，想到將來回國去。在上海等大都市中掛牌行醫，必然是成為譽滿全國的名醫師。財源滾滾，鈔票賺得數不清。這樣的人才，她對之滿心喜歡，認為是理想的丈夫人選。

　　小姐們讀醫太辛苦，不如嫁個醫師最合算。周曼麗沒有仔細深刻地瞭解沈志仁，就匆匆下決定，嫁給了他！而沈志仁這時也被周曼麗的美色所迷惑，糊里糊塗地和她步入結婚禮堂，結為夫婦。

　　在結婚的初期，他們是快樂的，沉醉在新婚的甜蜜中。但當沈志仁學成回國，到農村中去開診所，把所學奉獻給窮苦的農民時，他們的婚姻就出現了裂痕。夫妻意見不和，大吵大鬧一場。因為周曼麗主張在上海開貴族化的大醫院，由她的父親投資，錢和一切都不成問題。她要把丈夫引入上流社會，成為人人敬仰的著名大醫師，收最貴的診費，為那些闊太太小姐們開「阿司匹靈」治頭痛等小病，或是注射維他命之類補針，當做安慰藥。這樣浪費沈志仁的醫學才能，他是絕不肯答應的。夫妻間爭吵不休，各不相讓。沈志仁堅持實現自己的理想，就去中國內地的鄉下開診所，周曼麗很失望，她不肯跟著丈夫去鄉村吃苦，留戀上海的豪華奢侈生活，夫妻間只好分居，各行其是，只是沒有鬧到正式離婚。

　　周曼麗恨丈夫不能溫柔，但知做醫學研究和醫治病人，冷落了千嬌百媚的妻子。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，有過兩次，她悶得發慌，發起脾氣來，把沈志仁研究室中的儀器全部摔下粉碎，鬧得夫妻成了冤家一般。

　　沈志仁去鄉村行醫，周曼麗在上海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，出入交際場所，夜夜燈紅酒綠，生活多采多姿。

　　她對丈夫的需要已減到零，要是生理上不滿足，她可以找別個男人去解決。沈志仁風聞她生活浪漫，但管不住她。

　　換句話說，她時常在外邊勾搭男人，給沈志仁帶來很大的煩惱。尤其是在怪病發生之後，沈志仁全部精神投入研究和治療病人的工作上。而周曼麗如脫韁之馬，更加無所顧忌地濫交男朋友。他們的夫妻關係名存實亡，隨時會正式決裂離婚。

　　周曼麗從來不到鄉下來看沈志仁的，今天突然來到找丈夫，自然不是回心轉意，重投入沈志仁的懷抱，而是另有目的。沈大夫已預感到妻子的出現，將帶來更大的麻煩。

　　「你來了？」沈志仁抬頭看妻子一眼，只說了這句短短的話，又低下頭去觀看顯微鏡，研究染色玻璃片上的老鼠血液。

　　他對周曼麗很冷淡，不表示歡迎。周曼麗雙手交叉在胸前，對丈夫冷冷地笑，胸有成竹地說：「志仁，你停一停，我有些事跟你商量。」

　　「有話等一會兒再談。」沈志仁頭也不抬起來：「你看得出我現在很忙，沒有時間呀！」

　　「有什麼事情比我更重要的？」她翹起了嘴唇，不屑地說：「我是你的妻子呀！我有話對你說，你卻推三阻四，用這樣的態度對待我！」

　　沈志仁嘆了一口聲，終於抬頭看他美麗的妻子。說：「你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呢？我現在忙著研究，正在救人性命，這比什麼事情都重要呀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她不再出聲，一手抓起一根試管，就扔在地上。「砰」！試管立時破碎，管中液體散濺地上。

　　「你瘋了！」沈志仁跳起來，狂怒的手指門口，說：「你出去，趕快出去！走得越遠越好！」

　　「嘿！你想趕我走？可沒有那麼簡單！我是你的老婆呀！我才不想離開你哩！」周曼麗又想多抓幾根試管，丟在地上破壞。

　　「不許搗亂！」沈志仁忙從她手中奪下來。這些試管中的東西，都是他研究得來的心血結晶，怎麼肯輕易地給她損壞。

　　「你阻止不了我！我會把整間的研究室打爛！看你再研究什麼！」周曼麗威脅他。

　　沈志仁怕妻子發威。過去吵架時搗毀研究室，令他花很多時間再重建起來。他曉得周曼麗生氣的時候，是個無可理喻的母老虎。

　　「我們離婚！」沈志仁絕望地叫起來：「我受不了！你，你走好了。別來騷擾我的工作。」

　　「離婚！」周曼麗冷笑，搖搖頭說：「你說來好輕鬆，就這樣的一刀兩斷？嘿！嘿……沒有那麼容易！」

　　「那你要什麼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我恨你！恨你！恨你！……我要纏住你，不讓你自由！」

　　「這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呀！」沈志仁憋住氣。他曉得妻子不好纏，但又不知她想幹什麼。

　　周曼麗突然露出一個狡猾的微笑，在他的身邊坐下來。親熱地撫了他一下頭髮。好像對付一個氣惱的孩子。說：「對呀！我也想過了，這樣下去，大家都沒有好處。所以，我現在就是來和你商量，討論一個對大家都有好處的辦法，不必再吵吵鬧鬧。」

　　「你說吧！」沈志仁氣勢軟化坐著聽她說話。

　　「你研究這怪病，替那些窮苦的病人治療，有多少好處呢？」周曼麗問。

　　「醫生行醫是救世濟人，並不在乎自己可得到多少好處。那些得了怪病的人，在死亡邊緣掙扎，我盡能力救他們活命，哪能談私利？」

　　「嘿！嘿！好偉大呀！救世濟人！不計較私利，多麼崇高的理想。」她不屑地冷笑：「但在我看來，你是個大傻瓜！大傻瓜！放在眼前的發財機會，你捨棄不要，卻談什麼救世濟人，真是一個糊塗蟲！你要知道呀！你已研究出有些草藥能醫治怪病，找到了這門徑，凡是上門求醫的病人，正可對他們要昂貴的診費，又可高價出買草藥，大大地撈一筆呀！他們為了活命，你開再高的價錢，也會付的！現在病人那麼多，你可以賺得鈔票滿缸滿缽！」

　　「住嘴！這是骯髒的想法！那些得病的農民，都是沒有錢的窮人，我怎麼忍心去搜刮他們的錢！且他們也付不起。」沈志仁說。

　　「沒有錢看病買藥的，就讓他們死掉好了。」周曼麗說：「只要對有錢的人醫病，你仍是可以發大財。」

　　「出去！」沈志仁激動地說：「我不是那種骯髒的唯利是圖的醫生！這樣做，違背良心，背叛醫德！絕不可以！」

　　「良心？醫德？……」周曼麗冷笑連聲：「多少錢一斤呀？沈志仁，別那麼死心眼，這個發財的機會是難得的，別讓它溜走！在這世界上，除了白癡，哪一個人不想發財？」

　　「不用說了，我絕不會聽你的話！絕不會改變主意！」沈志仁揮揮手道：「現在，你立即出去，別吵擾我的工作。」

　　沈志仁想把妻子趕出去。但周曼麗仍是不走，她的手向裙子下面一摸，摸出了一柄小手槍，槍口對準了丈夫，作出將要扣機放射的姿勢。冷冷地說：「沈志仁，不管你的頭腦像化石一般，勸解不悟。但我決定的事，你絕不能違抗不從！」

　　「你？……做什麼？」沈志仁面對手槍，吃驚地呆住。

　　「走！到外邊去談！這兒太熱，使你的頭腦不清楚！」

　　「外邊去談？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？」

　　周曼麗搖動槍管，指住沈志仁。「我們要談的事，才多著哩！沈志仁，還是乖乖地跟我走！你要是不聽話，嘿！嘿！我會開槍，把你打死！」

　　沈志仁恐怖地注視她，看見周曼麗的神色堅決，殺氣滿臉，她真會開槍殺人！

　　「曼麗！你到底要做什麼？」沈志仁問。

　　「我要你出去，去見一個人。」她說：「這個人也許會勸動你改變主意。走！」

　　「你……你在綁架我？」沈志仁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你一定要這樣說，也由你了！」周曼麗警告道：「總之，你得聽我的話。不然，我扣一下槍機，你這個窮苦病人的救星，就要完蛋。保重呀！」

　　「曼麗！你這樣做是犯法的呀！」沈志仁提醒她。

　　「嘿！今天是豁出去了，怕什麼！走！」

　　沈志仁在手槍的威脅下，跟著周曼麗來到室外。那是在清晨，他的醫院內冷冷清清，人們還沒有起床走動。而周曼麗手上搭了一件外衣，蓋住了那把槍。但外衣下的槍口，仍是指住了沈志仁。

　　屋外是一大片草地。他們就像一對親密的夫婦，早上起來散步，緩緩地離開屋子，愈走愈遠。

　　「你在搞什麼鬼？究竟要帶我去見誰？」沈志仁問。

　　「不用問，你很快就知道！」周曼麗說。

　　他們來到草地邊緣的樹林中，那兒很少有人，冷僻靜寂得很。今天卻發現有輛黑色的大轎車停在樹林的濃蔭下，有個穿黑色西裝、戴著墨晶大眼鏡的高大男人，正站在汽車一側，手指中夾了香煙，不住地抽著。看他的打扮和神氣，一望而知不是善類。

　　沈志仁發現情形不對，疑惑地停住腳步。周曼麗拿開了外衣，露出手槍，指住了他，冷冷地說：

　　「走！沈志仁，你別做出傻事來！要不你將死在這裡！」

　　他們走到汽車旁的男人面前。周曼麗冷笑道：

　　「讓我來介紹吧！他是我現在新的丈夫邱天雄先生！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！」

　　邱天雄是個身材高大、面貌相當英俊的男人。但臉上有一股邪氣，正皮笑肉不笑地注視他們。

　　沈志仁不認得這個男人，但預感眼前潛伏重大危機，情況對他十分不利，就不顧一切地轉身撥腳就跑。

　　「站住！站住……」周曼麗大叫，正要瞄準開槍。

　　「不要開槍！……」邱天雄叫喊。

　　他向沈志仁撲過去，一把抱住了腳，沈志仁仆在地上。那個男人右手一揮，擊中了沈志仁的後腦。他眼前一黑，便昏了過去。

　　以後他什麼都不知道。從此以後，沈志仁神秘失蹤，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，那所醫院因此關閉。得了怪病的人，在得不到沈志仁的醫療照顧下，大批死亡，使怪病蔓延，情況更嚴重恐怖了。

二

　　一盆冷水直向歐陽清的頭上澆下來。

　　「呀──」尖聲叫喊的不是歐陽清，而是睡在他身邊的女人。她頭臉上也被冷水澆到，從甜蜜的美夢中驚醒過來，不禁發揮女高音的嗓門，大叫起來。

　　這真是個從未發生過的惡作劇。昨天晚上「江南浪子」把女朋友帶到家裡來，顛鶯倒鳳地狂歡一夜。到第二天早上，他們還躺在柔軟的床上。緊摟著做男歡女愛的夢，卻遭到一盆冷水灌頂地直澆下來，把他們的夢立即驚醒，張開眼來觀看突發的事變。

　　「呀！──」那個女人第二次尖叫，聲音響遏行雲，簡直要震破人們的耳膜。

　　她從床上跳起來，急忙抓住一條大毛巾，掩住了赤裸的胴體，就向浴室內逃去。

　　「鬼叫什麼！……」站在床前手捧著面盆，向他們做鬼臉的方無雙，沒好氣地對那女人說：「你我都是女人，還怕什麼難為情！真是的！」

　　「又是你！」歐陽清坐在床上，抹抹頭上濕淋淋的頭髮，望了方無雙一眼，無可奈何地對她嘆口氣。

　　過去，方無雙和歐陽清攜手合作得心應手，幹得乾淨俐落，相當成功。但方無雙是個充滿狂野男性化的姑娘，她雖和「江南浪子」合作，卻最不喜歡歐陽清拈花惹草，和女人們談情說愛，廝混在脂粉陣中，做風流多情的事。這並不是她吃醋，而是她不喜歡這個調調兒，她從來沒有嘗過戀愛的滋味，也不會愛上歐陽清這個人。

　　因此方無雙討厭歐陽清摟著女人睡覺。她想出奇招，一盆冷水澆醒這對男女，讓歐陽清先嘗嘗方無雙的厲害，再談正經事情。

　　「是我！你又怎樣？……」方無雙瞪眼反問。

　　「……」歐陽清懶得理睬她，又倒下去睡了。側轉了身子，躺在冷水沒有澆濕的地方。閉上眼睛不看她。

　　「歐陽清，你還不起床來？……」方無雙大吼：「看我再拿幾盆冷水來，澆得你像隻落湯雞！你還能睡麼？」

　　「你做啥？……」歐陽清閉著眼睛說：「真是吵人，再胡鬧下去，我要報警。你私闖入我的家裡，又無理取鬧，抓進巡捕房，罰你坐牢三天！」

　　「你敢？」方無雙生氣地說：「本姑娘先拆了你的家，毀了這個專引誘女人來胡天胡地的狗窩！」

　　方無雙說到就做，首先抓住蓋在歐陽清身上的那條羊毛毯，就向地上丟。歐陽清沒有了毛毯，全身赤裸地露在她的面前，連忙用雙手掩住下身。

　　「啊呀！」這回是方無雙驚叫起來，她沒有想到歐陽清和那個女人一樣，是裸睡的。不禁臉色緋紅，很難為情。

　　因為不管她如何男性化，但總是個沒有出嫁的大姑娘呀！怎麼不猛烈地心跳呢？

　　給她這樣的一搗亂，歐陽清再想睡覺已不可能，只好找一件睡袍穿上，起床來了。

　　「哎！真是千年冤家！……」他嘆息著說。

　　「不管是多少年的冤家，歐陽清，現在不是摟著女人睡覺的時候，你起床來，咱們商量重要的事情！」

　　「哼！有啥重要事情！」歐陽清斜睨一眼：「是不是發生世界大戰？還是火星撞上地球？」

　　「你少跟我閒扯！把那個女人打發走。我們會很忙，有很多重要事情等著做哩！」

　　方無雙不用趕走那個女人。她在浴室內急急忙忙地穿上衣裳，不打個招呼，就如小老鼠般一溜煙逃出歐陽清的家，獨自走了。因為她不知道方無雙是歐陽清的什麼人，瞧她凶巴巴的神氣，誤會是歐陽清的老婆，要是給抓住了，這頓毆打必然不輕，她免得吃眼前虧，識相溜之大吉。

　　歐陽清緩緩地起床來，去浴室洗臉刷牙，動作緩慢，把方無雙等得肝火直冒，催著他道：「快點呀！怎麼慢吞吞的，真急死人了！」

　　「吵什麼？」歐陽清從浴室中探出頭來：「你再吵鬧，我把你趕出去！」

　　方無雙擺好打架的姿勢，拳頭舉得高高的，微笑道：「來呀！好久沒有打架了，咱們較量較量，鬆鬆骨頭！哼！你這幾手才趕不走我哩！」

　　「你想試試麼？……當心給我抓住了，狠狠地揍你一頓屁股……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嗨！……」方無雙不回答，就是一拳向歐陽清擊來。

　　歐陽清把手中毛巾一捲，纏住她的拳頭。但方無雙很乖覺，這拳是虛晃一招，立即收回去了。腳卻快如閃電地踢來，攻擊歐陽清的小腹。

　　歐陽清向後一退，退入了浴室，躲過這招無影腳。手中毛巾又向她的腳上纏去……

　　他們一來一往，過招得越來越緊湊，方無雙佔不到什麼便宜。她生氣了，竟然認真地打起來，拳如雨下，腳不斷地猛踢，攻勢凌厲。歐陽清困在浴室內，空間有限，閃躲不便，一直採守勢。有點兒難以招架。

　　但他只是和方無雙逗著的，並不玩真的，只是用那條毛巾擋住她的拳腳。毛巾好像一條軟鞭，握在手中施展得變化莫測。

　　「啪！……」歐陽清找得機會，毛巾擊在方無雙的臀部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　　「哼！你真敢……」方無雙手撫著臀部挨打的地方，火氣大了，罵人粗話就脫口而出。她不再斯文，動作粗野，打得如火如荼，好是厲害。歐陽清仍是嘻皮笑臉地逗著她。

　　正在這時候，有人闖進房間來，大聲叱責道：「不像話！你們竟在打架！」

　　方無雙和歐陽清聞聲均停下來，看見進來的人是陳武，他氣呼呼地說：「我在客廳裡等你們，怎麼還不出來？哼……像小孩子一樣，吵吵鬧鬧，不成體統！」

　　陳武是革命黨組織中的秘密工作小組的負責人，他是歐陽清的好朋友。凡是秘密工作小組中危險難辦的事，陳武就請「江南浪子」相助。歐陽清基於同情革命黨人愛國救民的崇高理想，他慨然應允！完全盡義務地代為進行，出生入死地仗義冒險，完成了不知多少驚天地泣鬼神的偉大工作。但歐陽清不要名利，不想做官，甚至也不參加秘密工作小組為組員。他獨來獨往，自由自在，不受任何拘束地為革命黨幹危險的工作。

　　陳武對這個朋友，又愛又惱，因為歐陽清工作能力強，別人做不到的事，他能順利完成。但「江南浪子」是不受指揮的人，他有自己的一套使法，尤其對於法律不太尊重，為了達到目的，經常不擇手段，把阻礙進行的法律條文扭曲一點。有時甚至完全漠視，不加理會。令陳武感到頭痛和氣惱，但又奈何他不得。因為他這樣做，才能完成任務。

　　方無雙見陳武進來，立即跑到他身邊去，依著他道：「你瞧！他真不講理，在欺侮我！」

　　「喂！你別亂告狀，是誰不講理呀？」歐陽清不服氣，辯駁道：「你私闖進來搗亂、打架，還說我欺侮你。天下還有是非黑白麼？」

　　「好了，好了！……你們都不要說了！我也懶得管你們這些事！」陳武夾在他們中間，雙手分開兩人。說：「現在都來客廳，商量正經的事情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扮個鬼臉，跟著陳武出去。

　　歐陽清也出去，三個人在客廳內坐下。「江南浪子」預料今天早上陳武和方無雙來到，不會是沒有事的串門子，必然又是找他幹什麼困難的大事情。

　　「老陳，別那麼心事重重，天大的難事也有辦法解決，說出來吧！」歐陽清開門見山地說。

　　陳武還沒有開口，方無雙先說了：「歐陽清，你別神氣，口氣大得能解決天大的事情。哼！這回弄不好，也許性命也送掉！但也好，那些年輕女人就少受你的誘惑了！」

　　「哼！她們會傷心死哩！」

　　「別臭美了！沒有你這個『江南浪子』，天下清靜！」

　　「得了！別鬥嘴了！」陳武一瞪眼。說：「現在說正經事。歐陽老弟，你知道沈志仁麼？」

　　「沈志仁？是不是那個醫師，外國留學回來，到鄉村去開醫院，會醫怪病的大夫？」歐陽清舉起大拇指：「這個人了不起，現在的醫師只想發財，少有他那樣的醫德！」

　　「沈大夫失蹤了！你在報上看過這新聞嗎？」

　　「怎麼失蹤的？報上新聞報導不夠詳細。只是猜測被綁匪擄去，勒索巨款。但沈志仁不是個有錢的的大夫呀！綁匪似乎擄錯人啦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陳武的臉色更是沉重。他搖搖頭道：「這不是綁票案件。自從沈志仁失蹤之後，一直沒有綁匪出面，寫信通知要求贖金，且也沒有人會替沈志仁付贖金。其中另有重大陰謀！」

　　「一個受人尊敬的濟人救世的醫師失蹤，有什麼重大陰謀呢？」歐陽清奇怪，猜想不出來。

　　陳武還沒有說出是什麼陰謀，性急的方無雙搶先著說：「我已查出來，沈志仁被擄了去，關在什麼地方。我正要去救他出來。」

　　陳武不住搖頭，不表同意地說：「你一個人去救他，成功的希望不大，一定要和歐陽清合作，才能完成任務。」

　　「哼！我才不喜歡和他合作！」方無雙側頭翹起嘴唇。「憑我這兩手，難道救不出沈志仁？」

　　「慢來！……」歐陽清忙道：「你難道以為我喜歡和你合作？最好你走開，離開遠一點，免得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，使我增加困難！」

　　「好哇！咱們各走各路！你不必參加！看我單槍匹馬，救出沈大夫！」火爆脾氣的方無雙站起來要走。又道：「我今天來，並不是求你合作。而是被陳先生拖了來，我心裡才不想見你哩！」

　　陳武忙勸住方無雙，不讓她離去：「方姑娘，我們來時說妥和歐陽老弟合作，你怎麼能走？」

　　「我是看在你陳先生的面上，才答應下來。他神氣個屁！……」方無雙粗話又要說出來了。忙忍住了道：「他說我會把事情弄糟，我只有一個人去幹了。」

　　「好了，好了，大家少說一句。我主張你們再度合作，救出沈志仁大夫，揭開這重大的陰謀。如果你們鬧意氣，事情就不會成功，影響可大著哩！」陳武拉著兩人的手，緊握在一起，說：「精誠合作，團結一致！可不許再鬥氣。」

　　歐陽清淡淡地一笑，說：「老陳，你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？過去我一個人幹，不是做得好好的，何必……」

　　「住口！」陳武阻住他再說下去。「這回你們一定要合作，因為合作之後，才有希望解決問題，要不……沈志仁就永遠地被關著，難以恢復自由，那麼那些患怪病的人可就慘了，將不知要死去多少？」

　　「噢？非合作不可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對！這次任務，你少不了方姑娘，沒有她，你根本救不了人。」陳武慎重地說。

　　「聽見了沒有？」方無雙得意地說：「你少不了我，沒有我，你門兒都沒有！」

　　「我可不相信。她怎樣重要？」歐陽清有些不服氣。

　　「因為方姑娘知道沈志仁被綁架的秘密。她探到幽禁的地方，你和她合作，才能救人。」陳武說。

　　「歐陽清，現在你相信我的重要了吧！」方無雙神氣地說：「沒有我，你天大的本領，也發揮不出來。」

　　「方姑娘！但你也要靠歐陽清老弟的出力幫忙，才能救出沈志仁。沒有他，你知道的秘密，也沒有用！」陳武說：「所以，我花了多少口舌說動方姑娘前來，共商救人計劃。」

　　顯然他們兩人都是重要的。合則事成，分則事敗。歐陽清不再堅持單獨行動，就問：「沈志仁關在哪裡？必須要我去救他！」

　　陳武緩緩地道：「火島！」

　　「呀！這地方……」歐陽清一愕。他清楚地瞭解，「火島」是個不易進去的地方。怪不得陳武要勸方無雙前來，和歐陽清商量合作。

　　在歐陽清的冒險生涯中，他曾去過「火島」。那是他一生中，最危險的行動之一。身陷在「火島」中差不多已絕望，快要到鬼門關的剎那，歐陽清才獲救出險，至今回想起來，仍是心有餘悸。

　　「火島」是個紅色岩石的島嶼，那紅巖好像被烈火燒過似的，紅得可怖，所以稱為「火島」。距離海岸線四十多海浬，孤懸在海外的驚濤駭浪中。因此進入「火島」，如果沒有船隻，是很難離去的。

　　恐怖的「火島」，住著少數的亡命之徒，他們在島上，幹著走私和劫掠的勾當，橫行東海上，無惡不做。他們訂下規定，凡是非島上的歹徒，任何人踏上「火島」一步，格殺勿論。過去有少數船隻迷航，來到「火島」，結果船上的人均被殺害，沒有留下一個活口逃出來。

　　歐陽清過去曾為了救一個女孩，她被擄去「火島」，「江南浪子」隻身前去援救，歷盡驚險，任務是失敗的，帶回來的是女孩的屍體，她給島上歹徒強姦致死。歐陽清殺了不少歹徒，奪船出險，九死一生地離開「火島」。他可說是唯一的活著跑出來的人。

　　這個「火島」是走私犯和海盜的樂園，民國初期國內局勢混亂，軍閥們忙著打內戰，哪有心思派兵剿滅「火島」上的歹徒。且可能還和他們勾結，坐地分贜，接受走私的利益。所以「火島」上的歹徒更是猖獗，無法無天地幹著違法勾當。

　　沈志仁被擄去了「火島」，確然是很難救出來。方無雙想單獨行動。成功的希望是零。因此陳武勸她找歐陽清，因為他去過「火島」，知道島上的情況。

　　「你們確定沈志仁被擄去『火島』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不錯！這情報絕不會錯！因為得自他的妻子周曼麗！她絕不會說謊！」

　　「是我探聽來的！事情很複雜曲折，相信消息很可靠。」方無雙於是把這事說出來。

　　「周曼麗是背叛了丈夫，另外有個情夫，那人是黑社會相當有名氣的壞蛋，想來你聽說過，名叫邱天雄。」

　　「邱天雄？」歐陽清皺眉頭，知道事情不簡單。問：「就是那個在黑社會中，幹走私販毒，殺人不眨眼的『血手魔王』邱天雄？」

　　「正是他！」方無雙點點頭：「這傢伙是小白臉，對女人的功夫到家，把周曼麗釣上了，引誘她背叛沈志仁。真是愚蠢呀！周曼麗給這野男人迷得神魂顛倒、言聽計從，就此合謀綁架沈志仁！」

　　「綁架的匪徒無非為了錢，勒索巨額的贖金，沈志仁是沒有錢的窮醫師，他們動什麼主意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問題就在這裡。他們綁走沈志仁，目的不是為了錢，而是迫他去做研究工作。」方無雙笑起來，說：「你覺得奇怪嗎？歹徒們居然對怪病發生興趣，擄了沈大夫去，強迫他研究怪病，試驗醫治的藥物？」

　　「這真是從沒有聽說過的怪事。我不相信歹徒懷著好心眼，突然對醫藥發生興趣。」歐陽清摸著下巴，今天早上沒有剃鬍鬚，鬍根又生出來了，摸上去毛毛的刺激皮膚。他想了一想，又問：「這就是陰謀了？」

　　「對！我們雖還不太清楚內幕，但相信是陰謀。」陳武道，「而且是異想天開的陰謀！」

　　「歹徒把研究所設在『火島』？請沈志仁去主持？」歐陽清笑了：「這真是偉大的計劃！難道怪病傳染給歹徒？他們不得不請沈志仁去醫病？」

　　「嘿！『火島』上的歹徒活得好好的，沒有一個人得怪病。他們是另有目的，在幽禁沈志仁的地方，弄來一些醫藥化驗工具，逼迫他繼續研究。」方無雙說：「這些都是周曼麗自邱天雄口中聽來，告訴我的。」

　　「周曼麗既然倒入『血手魔王』的懷內，她為什麼要把秘密透露給你聽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當然是有原因的，邱天雄親近周曼麗，釣她上鉤，目的就是綁架沈志仁。當綁到手之後，自然對周曼麗的態度改變。那個笨女人癡心地想纏住他，說什麼愛他愛得要死等話，邱天雄聽了就厭煩，生氣起來，狠狠地打了她一頓，好多天不來看她……」方無雙講述下去──

　　邱天雄因為周曼麗已無利用價值，不但不討好她，且冷落她。周曼麗真傷心，才知道自己被男人欺騙。她想離開，邱天雄不放她走，因周曼麗知道秘密，一走就洩露出去了。

　　後來，更可怕的事情降臨到周曼麗的身上，她發現身上出現一粒黑色斑點，銀元般大小，這是怪病的發病徵兆呀！周曼麗大吃一驚，慌急地向邱天雄哭訴。

　　「哈！哈！哈！……」她的哭訴邱天雄不但不關心，反而大笑一陣。

　　「我要醫治，我不想得病死去呀！」周曼麗大叫。

　　「哈！哈！……目前還沒有藥能醫治。你是死定了！」邱天雄仍在狂笑，得意地告訴她：「你將要死了！告訴你一個秘密，也無關係！這恐怖的黑死病，是我故意傳染給你的，因為我不需要你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聽到這兒，不禁奇怪地問：「他故意傳染給她的？有這可能嗎？」

　　「她是這樣說的」。方無雙道：「我也覺得奇怪。不過，她的話不像是說謊。」

　　「如果……」歐陽清眉頭打結，苦苦思索後說：「如果他能故意使周曼麗染上怪病，那麼豈不是說：邱天雄有辦法控制這恐怖的疑似黑死病了？不然的話，怎麼他自己又不會傳染到？」

　　「這就是奇怪的地方。」方無雙說：「總之，周曼麗是這樣告訴我的。邱天雄這樣一說，她更傷心了。邱天雄又把她狠狠打一頓，關了起來。」

　　「可憐的周曼麗，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！」陳武說。

　　方無雙氣起來，咬牙切齒地緊握拳頭，說：「這個壞蛋，如果給我捉住，保證把他的頭扭下來。」

　　「後來又怎樣呢？」歐陽清急急地問。他想知道周曼麗遭遇怎樣的命運。

　　「她被關著，失去了自由。而身上，黑色斑點一個個地出現，慢慢地開始擴大。她知道不久將死了，且會死得很痛苦悲慘。不過，她還不死心，決心向邱天雄報復！」方無雙繼續道：「她自知此生沒有希望活下去，但要做最後一件事，對邱天雄復仇。周曼麗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，就是趁臉上還沒有黑斑，看不出得病的時候進行。……就是利用自己的美色！」

　　歐陽清輕吁一聲，心想：「女人真是可憐的動物。在沒有辦法的時候，就利用上帝賜給她們的原始本錢，而且這辦法往往有功效。」

　　方無雙道：「周曼麗本來是個很漂亮的女人，她使盡手段，迷惑一個看守她的男人。這人並不知道她患了怪病，她自己當然不說出來。她告訴這個人，她的父親是個有錢的大富翁，自己在銀行裡有很多存款。如果能幫她逃出去，他們雙宿雙棲，有用不完的鈔票，過最快活的日子。對那個男人說來，財色兼收，是個很大的誘惑。他為之心動，真的想辦法救了她出來。

　　「他們逃出她被關禁的地方，偷了一輛汽車逃走。邱天雄發覺得超乎他們所預料的時間還早，立即派人追尋。這兩個人，邱天雄是不需要活捉的，所以他們的汽車被發現時，對方就開槍掃射，助周曼麗逃走的男人被打死了。但周曼麗卻能倖免，她接過車子，繼續飛駛狂奔，終於逃出。周曼麗報警，警方馬上去圍捕歹徒。」

　　歐陽清問：「他們捉住了邱天雄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！」方無雙搖著頭：「邱天雄已經逃走，警方到達那兒時，撲了個空，一個人也捉不到。」

　　「於是周曼麗向警方供出了邱天雄的秘密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是的。她說她很後悔，誤交壞人，希望警方能把沈志仁救出來。她知道太對不起丈夫，而且現在她患上了怪病，是多麼的痛苦，多麼需要一個醫治她的救星。」方無雙繼續道：「我和周曼麗的家人認得，她知道警方沒有力量進攻『火島』去救沈志仁，就托家人請我前去。在醫院的病床前，詳細地把這事情告訴我，請我救沈志仁。非救他出來不可。」

　　陳武接口道：「如今只有請你再去『火島』一次，把沈志仁救出來。不過，但願這次運氣好一些，不要是死屍！」

　　歐陽清仍在考慮，不作肯定的表示。方無雙搶著說：「不是他一個人去，我也去『火島』，我們不是合作的嗎？」

　　「你？……」陳武忍住，不說下去了。又嘆口氣道：「這不是好玩的地方，方姑娘，生還的希望不到千分之一，且還要靠運氣……」

　　「我不管希望有多少，非去不可！」方無雙堅決表示。

　　「好，好，這事你們自己商量。但我總盡了勸告的責任。」陳武讓步地說。

　　歐陽清仍然摸著下巴的鬚根，緩緩地道：「我也相信『火島』上囚禁沈志仁，歹徒研究醫藥，是另有內幕，十分不尋常的舉動。但怎麼確定是重大陰謀呢？」

　　方無雙問：「你聽說過曹操麼？」

　　「三國演義的奸雄，大白臉，舞台上常見。」歐陽清回答。

　　「我不是說這個人，是黑社會中外號曹操的那個大壞蛋。」

　　「曹大功？他怎樣了？」歐陽清立即注意起來。

　　「聽周曼麗說，邱天雄和曹大功有往來，有一天晚上，邱天雄深夜打電話給曹大功，他以為周曼麗睡著了，沒有防著她。給周曼麗偷聽了幾句話，但說的都是黑話，周曼麗聽不懂。只是猜想這件綁架案和曹大功有關係！」

　　「唔！有意思！……有意思……這確然是個重大發現。」歐陽清不住點頭，鬚根摸得癢癢的。

　　他曉得外號「曹操」的曹大功，是黑社會中神通廣大的危險人物。表面上，他是個有頭有臉的大商人，精通藥劑的專家，在上海租界內開設規模很大的藥廠，製造各種西藥銷售市上。這些藥品均經衛生機關化驗合格，領有准許銷售的執照，看來一切都是合法的，但他在合法的掩護下，幹非法的見不得人的走私販毒勾當。

　　他的藥廠中出品「戒煙丸」摻有麻醉藥物，但用劑量符合標準，如果依照指示吞服，並無大害，所以准行出售。可是有毒癮的人，若大量吞服「戒煙丸」等於吸毒，一樣能「過癮」。但「戒煙丸」售價比毒品還貴，卻在「戒煙」的名義下，合法銷售全中國。

　　曹大功暗中販毒，又製造「戒煙丸」賺吸毒的人兩筆黑錢。他又花大把鈔票，賄賂各地有勢力的人士、抓槍桿子的軍閥、租界中的洋人、警方人員，還有衛生機關的大小官員，均用鈔票收買了，以致曹大功是個「吃得開」、「兜得轉」的大毒梟，任何人都不敢找他的麻煩，斷他的財路。

　　現在從曹大功聯想到歹徒綁架沈志仁，幽禁他在「火島」研究藥品，這條線搭通了，看出其中微妙的關係。

　　歐陽清開始分析情況。他說：

　　「曹大功是個品德惡劣的藥劑師，命令邱天雄綁架沈志仁，目的可能有兩個。第一是阻止沈志仁單獨研究醫治怪病的藥物。如果他研究成功，怪病將被沈志仁消除。第二是他要利用沈志仁的研究，製造治怪病的藥物，在他的藥廠中大量生產，供應市場，賣很貴的價錢。但這是救命的藥品，再貴也有人買，他將因此大大地撈一筆！

　　「如果曹大功黑心黑肺地僅想這樣發大財，作風惡劣，也就罷了。但事情恐怕還沒有那麼簡單。周曼麗說她給邱天雄傳染怪病給她，如果邱天雄真會這樣做，曹大功當然也會做。他已研究出如何控制病菌，如何散佈傳染病。這才是最可怕的，最令人擔心的事。曹大功先製造疑似黑死病的恐怖，讓大量染病的人死亡，他可以藉此要挾社會，以圖巨大的利益。因為醫治的藥品握在他的手中，唯有他能清除怪病，救人活命。這時候他予取予求，在死亡的陰影下，誰敢不聽命？」

　　陳武不住地點頭，道：「這就是我所說的重大陰謀，絕不能讓他成功，危害社會人群。」

　　歐陽清站起來，對方無雙道：「領我去見周曼麗，我要仔細地問她，不能遺漏一點兒線索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太遲了，周曼麗昨天夜晚病重，全身潰爛，在痛苦哀號中死了。你要問她，除非去陰曹地府。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那麼，現在唯有立即行動，救出沈志仁！」歐陽清說：「走！還等什麼！」

三

　　在紅色岩石的「火島」上，強烈的太陽照耀天空，岩石如一團火焰，熱不可當。住在島上的歹徒們，給熱浪和陽光烘灼得快要烤焦。只有躲在樹蔭下猛搖扇子，脫得剩一條短褲納涼，但汗水仍不斷地從皮膚中滲出來，簡直把人體中的水分耗乾了。

　　幸好島上有充足的水源，淙淙清泉自山上流下。使紅巖之外，近海岸的地方，長出一片青翠的樹林。由於自然生長，未經人整理開發，錯綜的樹木，密佈林中。沒有道路通行，外人進入很容易迷路，走不出來。

　　在濃林內，蓋著幾幢簡陋的木屋，這就是歹徒們居住的地方。另外還有一幢小屋，單獨建造在高聳的紅巖懸崖上，那就是關禁沈志仁的地方。

　　因為沈志仁研究危險的怪病，歹徒們害怕傳染，都不肯和他同住；另外有一幢屋，當做沈志仁的研究室和囚房。歹徒們把石屋的門上了大鐵鎖，不讓他走出來，屋外派兩個人日夜看守，並供給沈志仁食物和飲水，都是從一個小窗洞中送進屋去。

　　沈志仁被關在這兒已有一段時間了，頭髮又亂又長，鬍子也好久沒有修飾了。把一個三十多歲的人，乍看之下，使人以為是年紀很老了。因為自從他被綁架之後，歹徒一直沒有允許他出去，也沒有機會剪髮修面。

　　他被囚的這間石屋，丁方約三十尺，比監房是寬大得多了。但設備並不比監房好，是最簡陋的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，其他什麼都沒有。

　　門口給一個笨重的大鐵門擋住，門閂裝在外邊，又加上鎖，除非他有一尊大炮把門轟開，否則他休想出去。窗口倒是沒有鐵柵攔住，而且寬大的窗口足夠爬出去。但爬出去能逃走麼？

　　沈志仁坐在床上，緩緩地站起來，到窗口去觀望外邊海闊天空。的確，他可以望得很遠，沒有什麼阻擋視線，可看見遼遠的海洋，藍天白雲，日落的彩霞，還有「火島」的海岸線和樹林，青翠的一大片。這幢石屋是造在山崖邊緣上，窗口之外就是幾近垂直的峭壁，不知有多深才入到谷底。在峭壁上光禿禿的紅巖，沒有任何可以扳手踏腳的地方。要是他爬出窗外，就直跌下去，粉身碎骨而死！一點也沒有活命的希望。

　　所以歹徒很放心，在窗口上不裝鐵柵，不必防他逃走。除非沈志仁長了翅膀，會飛！

　　在白天，歹徒會開鐵門放他出來，到鄰室去工作。那間石屋比囚房略大，裝置不少醫藥的研究設備，在歹徒監視之下，強迫他做研究工作。這些研究設備倒很周全，且很新穎。還有一櫥的醫藥參考書，供他閱讀。如果沈志仁另外需要一些特殊的研究設備，只要他寫下給監視的歹徒，很快會弄來。可見歹徒的頭腦對醫藥並不外行，對沈大夫更是十分重視。

　　要是在外邊自由的天地中，沈志仁有這樣設備周全的研究環境，他將孜孜工作，樂在其中。但現在情形不同，他被幽禁著，逼迫研究。這不是心甘情願的。同時，沈志仁在懷疑，歹徒綁架他，強迫做怪病的研究，目的何在？他猜不出來。恐怕不是發善心、做好事吧！他不得不提高警覺，但又無力拒絕研究。

　　歹徒對他研究了那麼長久，一直沒有結果，心中很不耐煩，不住地催逼威脅，一定要很快研究出治療怪病的藥品。沈志仁承受壓力，他就是有所發現，也不敢宣佈。因他擔心歹徒利用他的發明做壞事。且當他研究成功，沒有利用價值時，歹徒心狠手辣，絕不會放他走，而加以殺害！

　　所以他盡可能地拖延著，表示還沒有找到治病的方法。幸好看守的歹徒不是內行，對醫藥一竅不通，隱瞞還不困難。只是他們耐性很差，經常發火謾罵，甚至摸出手槍來，裝出要開槍殺害沈志仁。

　　到了傍晚，歹徒押著他離開研究室，關入鄰房囚禁。在第二天早上，又會送入研究室工作，日日如此。且歹徒的壓力越來越強，對他的動作越來越粗野，使沈志仁難以敷衍應付。心想他遲早要給歹徒殺害，難以逃出去！

　　今天他的研究工作已做完，關入囚房。天色漸漸地幽暗下來，他嘆口氣，回到床上，躺下來休息。

　　「咔啦！」一聲響，鐵門上的小洞開啟，遞進一盞小油燈，點燃了燈芯，發出淡黃色的光芒。另外，送入一隻盤子，放了些白飯和菜蔬，這是給他吃的晚餐，遞入之後，小洞又關閉了。

　　「喂！喂！……」沈志仁跳起來，過去用雙手猛擊鐵門，發出「砰！砰！……」的聲音。

　　「什麼事呀？」外邊看守的歹徒問。

　　「那麼少的飯，又沒有營養！」沈志仁皺眉頭。

　　「你不研究成功，就是不給你好的吃！以後還要你餓肚皮！看你受得了！」歹徒回答他。

　　「喂！我已好久沒有洗澡，渾身汗臭，太不衛生！我要洗浴！還要修面刮鬍子！」

　　「得了！……省省吧！別吵了！」歹徒說：「只要你把藥研究出來，什麼都有，要不！……哼！沒有人侍候你！」

　　歹徒不再理睬他。沈志仁再吵鬧也沒有用。他真不想吃這盤子的冷飯，但不吃會飢餓，身體更衰弱無力。

　　「唉……」沈志仁嘆口氣，把油燈放在窗口的桌上。坐下來吃晚飯。

　　太陽下山了，天黑得真快。在一粒如豆的油燈火光下，沈志仁吃完晚飯，他呆坐著沉思。……

　　「卜！」突然聽到一聲微響，嚇了他一跳。忙回頭觀看是什麼發出聲音。

　　在黯淡的油燈光芒下，他看見有一支小箭自窗口外邊射進來，跌落地上。

　　沈志仁聳聳肩，走過去拾起小箭，心中突然狂跳，眼睛睜大了。因為小箭桿上捲了一張小紙，上面有字。

　　他忙把小紙拿下，展開觀看。紙上寫著一行字：

　　「請你把線拉上來，我們是來救你的！」

　　沈志仁興奮得手發抖，心臟怦怦地大跳。「誰來救他？怎樣救他？……」他無法想像。但心中起了很大的希望，逃離這鬼地方。

　　他發現小箭的尾部，果真繫一條很細很輕的線。就照字條的指示，小心地拉這根線。

　　那條線的一端，當然是在崖底下，因此很長，沈志仁拉了又拉，似乎是拉之不盡的，他的腳下已堆了不少細線。

　　終於拉盡了細線，他發現盡頭又接連另一條線，那是較粗一點的棉線，在接連處也縛了一張小紙。

　　那紙上寫著：「請繼續地拉線！」

　　那根棉線也是很長的，直通崖底。線是粗了一點，可以承受少許重力，但仍是難以把一個人吊下崖去。

　　沈志仁把頭伸出窗外，瞇起了眼睛觀看，在黑夜裡，崖底一片漆黑，什麼都不見。

　　他動手拉棉線，這一回，發覺棉線沉重得多，不知道下面綁了什麼？他繼續地拉，用力地拉，發覺越拉越重，十分吃力，好幾次想停下來休息，但他不肯休息，拉得精疲力盡。腳下又是一大堆棉線。

　　後來，棉線是拉盡了，接在棉線尾上的，又是一根拇指般粗的麻繩，結實而能承受拉力，怪不得那麼重。

　　在接頭的地方，又是一張小紙繫著，他展開觀看。

　　「沈志仁大夫：我們是你的朋友，要把你救出去，請你把繩子在一個能受拉力的地方，緊緊地縛牢，有這可能嗎？你一定要設法做到。縛住之後，把燈拿到窗口來，手掌遮住燈光外射三次，我們就知道你已辦妥了。」

　　沈志仁發現他的床頭有一個鐵圓環，那是吊床的鐵鍊，扣在圓環上。他想，這圓環能支持他睡的體重，是相當堅固，就把麻繩打結，牢牢地縛在圓環上，用力拉扯，不動分毫，果然堅牢得很。

　　他就用油燈打暗號，通知崖底下面救他的人。再看那張小紙，背後還有一行小字：

　　「縛好了麻繩，再打一下燈號，我會爬上來！但如果有人來，你就再打兩下燈號，通知我們。」

　　沈志仁淒然笑了，他曉得歹徒們鎖門之後，就在外邊看守，不會再有人進來察看，所以不必擔心。

　　沈志仁打了一下燈號，繩子突然拉得直直緊緊的，響起了輕微「勒勒」聲，顯然有人爬上來了。

　　沈志仁忍不住好奇心，匆匆到窗前觀看，卻看不見什麼。又跑回鐵門前，把耳朵緊貼在門上，小心地傾聽。他雖然相信歹徒不會來察看，但在這緊要關頭，不能不加留意，以防萬一。

　　但是外邊一片死靜，歹徒早就睡了，已進入夢鄉。

　　那繩子在顫動，他等著，心跳比平時快得多。然而時間似乎過得很慢，過了好久，他等著的人終於出現。

　　先是一隻手扳住了窗口的邊緣，那是戴了黑色手套的手。跟著人就一跳上來，跨進了窗口，站在囚室的地上。

　　沈志仁真疑心他在做夢，進來的是一個穿黑色緊身夜行衣的男人。他肩上掛著另一條麻繩，對沈志仁點點頭。

　　「你……你是誰？」沈志仁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我是歐陽清，沈大夫，我來救你出去。」歐陽清伸手和沈志仁親切的相握。

　　「但……崖底那麼地深，我又不會爬繩下去。」

　　「我是有辦法的。」歐陽清把他帶來的一捆繩子取下來，一端縛在沈志仁的腰上。說：「這樣你可以下去了。」

　　「這……怎樣下去？」沈志仁仍是疑惑，不大明白。

　　歐陽清又解釋道：「你可以沿著我爬上來的這條繩子爬下去。把繩子緊執住，雙腳踏在壁崖上，就容易了。在同一個時候，我在上面拉著這條縛在你腰間的繩子幫力，你不會跌下去，是很安全的。」

　　他又從衣袋中取出一雙厚皮的手套，交給沈志仁戴上。說：「時間很寶貴，我們要在歹徒沒有發現之前，立即離去。現在就走吧！」

　　沈志仁難以置信地看看他：「歐陽清先生，你究竟是什麼人，為什麼冒險來救我？」

　　「我以後再詳細告訴你。」歐陽清說：「現在，我就放你下去。來吧！快一點，別浪費時間。」

　　沈志仁被他推到窗口，只好爬了出去。緊緊地執住繩子，一望下面無底的黑暗，腿子就發軟，然而想到歐陽清爬上來救他，他竟踟躕不前，有點太膽小了。

　　歐陽清把那繩子在鐵圓環上繞了一繞，再執著這邊，拉緊了沈志仁的腰部，說：「下去吧！有我拉住了繩子，你不必怕！」

　　於是沈志仁狠下決心，拉住繩子向下爬去。這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，他的手要長久地拉著繩子，腳又要長久地踏著崖壁，身子是斜的，他不知要多久才能爬下崖底。且他懷疑自己的體力，不能支持爬到地上。

　　歐陽清為什麼不從上懸崖的道路，打開大門救沈志仁出去，而要從懸崖上下呢？這是有原因的，因為上懸崖的路，必須經過歹徒居住的村落，那條路上戒備嚴密，要過關闖入，歐陽清辦得到，但必然會驚動歹徒們，發生激烈的戰鬥。如果他只有一個人，還不成問題。要是救了沈志仁出來，對這個不懂自衛的醫師，照顧就有困難，且會減弱戰鬥力。所以經過考慮，決定不驚動歹徒，從窗口救出沈志仁。他利用特製的槍，發射拖著細線的小箭，瞄準囚房窗口中射出的光線，把小箭射進窗口，再由細線拉上麻繩，完成援救的工作。

　　在囚室內，歐陽清一點一點地放出那條沈志仁腰間的繩子，他兩腿分張，穩穩地站在屋子中央。

　　沈志仁提心吊膽，很小心地一步一步爬下去。……那窗口距離他漸漸遠了，然而下面黑暗得什麼都看不見，好像沒有底的，永遠不會到達地面。

　　跟著，他的手一軟，腳一滑，繩子離開了掌心，身子直跌下去。沈志仁魂飛天外，嚇得渾身冷汗，以為這下子會跌死了。但他只是跌了幾尺，腰間的繩子便拉緊了，他吊在半空中，歐陽清已拉住了。

　　沈志仁在空中蕩了兩蕩，手慌忙伸出去，抓回另一根繩子，腳也重新在崖壁上踏住。

　　腰間的繩子又放鬆一點，沈志仁向下爬了一步，繩子又放鬆一點，再向下爬。他像剛才一樣，繼續向下爬去。這時他的心安定得多，知道就是失足，也不會跌死。

　　再爬了一段，他已精疲力盡，看見崖壁上又一塊突出的石頭，突出一尺左右，他一腳踏到這塊石上，然後在石上坐下來。這一次，總算比較鬆弛地休息一下，他實在沒有精神爬下去了。

　　上面的歐陽清大概不明白他正在中途休息，不禁有點擔心，便把繩子扯動示意。沈志仁嘆了口氣，只好鼓起勇氣，繼續地向下爬。往下爬的路程，似乎是沒有完的，爬著爬著，他又感到四肢無力，需要找個地方停下來休息時，卻突然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，在下面說話：

　　「支持著，快到了！」

　　這反倒把沈志仁嚇了一大跳。他連忙低頭向下面看，才知道自己已經快到崖底，還有二十多尺，頓時手一鬆，就這樣跌落地面，踉蹌的手腳朝天，躺在地上。

　　那個女郎忙過來扶起他。開心地問：

　　「你沒怎麼吧！沈大夫？」

　　沈志仁這時才看清楚，眼前站的是一個黑衣女郎，年輕又美麗，一束長頭髮結在腦後，身上的黑衣緊包住身體，這是方便動作，看出她的體材美好，只是沒有斯文和溫柔的感覺。想來是個武藝高強的小姐。

　　「嗯！嗯……我沒有什麼！」他吶吶地說。

　　「那很好，我叫他下來了！她用一支小電筒向上邊按了兩下，用燈號通知「江南浪子」。

　　歐陽清得到燈號，就把縛住沈志仁腰的一條繩子，從鐵環上解下，放了手，像一條活蛇似地滑過他腳邊，竄出窗口，掉下崖底去了。那是因為繩子垂到崖下，重量不輕，一失去上面的拉力，自然很快的掉下去了。他又把地上的細線、棉線也丟出窗去。

　　接著歐陽清從口袋裡丟出一件奇怪的東西，大約像火柴盒般大小，是個黑色的小方塊。他把這東西黏在繩子縛在圓環的繩結上，然後他走到窗口，爬了出去。抓住這根繩，很快地滑上去。

　　他下滑得很快，身輕如燕，毫不費力地來到地面上。

　　「歐陽清先生，真感謝你救我出來。但是……我們怎樣離開這孤島？」沈志仁擔心地問。

　　「放心，我們能進來，就有辦法出去。」歐陽清充滿自信，又道：「現在讓我解決繩子，然後你跟著我們走！」他看看夜光的手錶，計算著時間。不久，點點頭說：「時間到了！」

　　在囚房內，那個貼在繩子結頭上的黑色小方塊突然冒出火來，自動燃燒。原來那小方塊中裝有定時的機關，過了多少時間就會自燃。歐陽清已計算好，當他落地後不久，就會起火。

　　那黑色小方塊的火燃燒得很猛，把繩結燒掉，這根繩子馬上脫離了鐵環，也像活蛇般溜出窗口，掉下去了。

　　那黑色小方塊仍在燃燒，直到完全燒掉，只剩下一堆小小的灰燼。這樣，當歹徒發現沈志仁失蹤時，他很難猜出究竟怎麼回事。

　　他們只看見囚房中一小堆灰燼，此外就沒有什麼。怎麼也研究不出，一個人會變成一小堆灰的。

　　在崖底，歐陽清和同來的方無雙匆匆收起所有的繩子，紮成一捆捆，拿到附近的樹林中，在地上早已挖好一個洞，這些繩子都投入洞內，然後把泥土填平，上面再掩蓋落葉，使人們搜查不到。

　　一切掩埋妥當，歐陽清說：「好了，走吧！」

　　他們領了沈志仁，通過樹林，急急地前進。一面走，歐陽清向沈志仁介紹同來的健美女郎方無雙。

　　「我真謝謝歐陽先生，方小姐……」沈志仁感激地表示。但馬上被方無雙打斷了他的話。

　　「別那樣叫先生小姐……」方無雙直爽地說：「叫我們名字，何必那麼客氣？」

　　方無雙是個性子躁急而直言快語的女郎。沈志仁有點窘。

　　歐陽清笑了，說：「沈大夫，請別介意，她是直性子的好人，口無遮攔。」他們腳步不停，繼續前行。

　　沈志仁忙問：「你們兩位──為什麼救我呢？」

　　「是你的妻子周曼麗，要求救你出去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她？……」沈志仁詫異得很：「我不相信！她只想我死。」

　　「這是真的，她說出你關在火島，要不我們才找不到你的下落哩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不！你們不瞭解她。如果不是她害我，我就不會給綁架。」沈志仁又關心地問：「她怎樣了？」

　　方無雙道：「我們正想告訴你，她死了！」

　　沈志仁停住腳步，身子在發抖，難以置信地說：「死了？……她死了？……這麼年輕就死了？」

　　很明顯的，沈志仁對這個女人印象很壞，但又是愛她的。

　　「是的，她死了！」歐陽清說：「這對她也許是件好事。因為她得了怪病，最後活得很痛苦！在她死前，說出你在什麼地方，讓我們找到你。」

　　「唉……」沈志仁搖著頭，淚水從眼眶中湧出來。珠串似地沿著臉頰，滾滾落下。他疑惑地問：「她又不住在鄉下，怎麼會得到怪病？」

　　「走吧！我們會把詳情一路上說給你聽。」歐陽清同情地說：「沈大夫，你出來以後，還有許多事情等你去做。而且，我相信也是她希望你去做的。」

　　沈志仁又拖動腳步，跟著他們走。他的步伐生硬而麻木，腦袋頹喪地低垂著，不再發言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就把周曼麗的得病經過告訴沈志仁。他嘆口氣道：「唉！她誤入歧途，結交壞人，結果落得這個下場！真是……可憐！」

　　沈志仁的腦海中充滿了回憶，很雜亂地在心中浮現。他發現自己對周曼麗竟有這樣的深情，難以紓解哀傷。到底，他們是夫妻，有過一段甜蜜的日子呀！

　　在他仍陷於哀傷之中時，歐陽清突然把手一揮，低聲說：「別作聲！」

　　三個人都停住。在樹林的陰影中，他們成為三個顏色較淺的陰影。

　　「聽！」歐陽清又低聲說。

　　他們傾耳細聽，前面林中響起一陣沙沙的聲音。顯然有人在樹林中走動。

　　「他們的守衛在巡夜！」方無雙低聲說。

　　「希望不要看見我們！」歐陽清又低聲說：「避免和他們接觸，即使打倒了他們，歹徒就會知道，我們從這條路走的。」

　　然而，避免接觸似乎不大可能。這陣沙沙聲更近。直向他們這邊來。歐陽清和方無雙迷惑地相視，皺起眉頭。因為這聲音來得太快了。

　　樹林相當濃密，一個人在林中奔跑，不會跑得那麼快吧！

　　他們沒有時間猜疑，那沙沙聲已經來到面前，一條黑影向沈志仁直撲過去。現在他們才發現，是隻猙獰凶悍的大狼狗！

　　沈志仁呆站著，慌得忘了閃避。但是歐陽清的動作快如閃電，他右拳一揮，就擊了出去。擊中那條狼狗的腰部。「砰」的一聲響，狼狗便向旁邊跌開去，不再撲向沈志仁，跌倒地上。

　　「汪！汪……」狼狗怒吼一聲，滾身又跳起來，改向直撲歐陽清。

　　當牠撲向歐陽清時，方無雙出手攻擊。歐陽清雖然不大喜歡方無雙粗爽的作風，但在共同應敵時，這個野姑娘卻是最佳的合作夥伴，不用關照地配合得天衣無縫。方無雙的手在大腿上摸，抽出插在小皮袋中的鋒利匕首，閃電般快速，刺入狼狗腹部。

　　狼狗沉重的身子，向方無雙的手臂撞來，使她整條手都麻木了。不過，這一下子也使狼狗向旁邊跌開去，滾跌地上，痛苦的哀鳴起來。刀子留在牠的腹部，鮮血直流，再也爬不起身。

　　當狼狗倒地時，歐陽清只有動作，他飛快地撲過來，向沈志仁撞去，低聲說：「伏下！」

　　沈志仁給他撞得身不由己仆倒在地上。歐陽清把他按住，不讓他再爬起身。而方無雙也向地上一伏。

　　差不多在同一時間，一連串的槍聲響起來。子彈如雨般從他們的頭上掃過，嘶嘶地穿過樹林。好在他們已經伏下，不然難保不會中上槍彈。

　　那隻狼狗還在哀鳴，最後四腳一抽，靜下來不動了。

　　踏著林中落葉枯枝的腳步聲，急急地傳來，正向他們躲伏的地方奔來。有兩個人衝開了樹林，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中。

　　這兩個人手中執著「匣子炮」，這是輕機槍尚未在中國流行之前，火力很強的輕武器，不但射程較手槍遠，且可以連續發射，只是型式較笨重一點。不論軍警或是歹徒，均喜歡拿「匣子炮」當隨身武器。這兩個人趕到，卻沒有看見歐陽清等人。由於這兩個人預料對方是在奔跑逃走，想不到他們正躺在地上。

　　先行的一個差點一腳踏著方無雙。但方無雙的雙手一托，就把這隻腳托住了。用力一扭，那人驚叫一聲，身子不得不也跟著扭轉。方無雙一腳踢去，正踢中那人手中的「匣子炮」，槍脫離那人的手，但飛不開，因為「匣子炮」上有皮帶，掛在那人的肩上。只是他沒有時間去抓回「匣子炮」，而不斷地揮動雙手，要保持平衡。

　　方無雙的右腳第二次踢上去，踢中了他的下顎。

　　「哇……」他大叫一聲，再也無法保持平衡，身子一扭，方無雙再把他的腳一托，那人便撲面倒了下來。

　　方無雙飛身一躍過去，落下來時兩膝先下，兩隻膝蓋就在他的背上一跪，兩隻手掌向他的頭背上各擊一掌。那人就軟了下來，不再掙扎。

　　方無雙回頭看歐陽清，正和另外一個人戰鬥。歐陽清執住了那人的「匣子炮」，把槍柄推動，利用那「匣子炮」斜斜地掛在那人身上的皮帶，扭轉了過去。用背對著他，那人非但扳不到槍機，就是連向歐陽清揮拳也辦不到。而歐陽清即在他的脅下擊了一拳。

　　劇痛使那人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身子，「江南浪子」的膝蓋隨即從下面頂上去，撞扣那人的臀部，脊骨的盡頭，那人雙腳離開了地面，翻了一個觔斗，跌在地上。他狼狽爬起來，覺得滿天星斗，連敵人在何處都看不見。

　　歐陽清輕易地在他頷下擊一拳，這個人轉仆地上，便暈了過去。

　　沈志仁眼看他們手腳快捷地解決了這兩個人，這時才爬起來，目瞪口呆，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「我們快走吧！」歐陽清扶了他的手臂說。

　　「但……這兩個人呢？」沈志仁這時才開口。

　　「他們將會暈好久才清醒過來。用不著管他們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他們繼續在樹林中奔走。方無雙又補充道：

　　「剛才那一陣槍聲，遠近都聽見，在他們醒來之前，其他的人會先趕到。我們把他們縛起，只是浪費時間罷了。還是趕快離開！」

　　他們通過樹林，繼續前進，不久來到了河邊。

　　那是一條相當寬闊的小河，河水正滾滾地流動著。河面上有一團團黑色的東西在漂浮。那是野草和枯枝之類，在上游給急流絞在一起而形成的。到了水淺之處，就再分不開來了。沿著河流漂浮，直到再有急流把它沖散。

　　他們沿河走了一段路，就看見幾艘小艇停在岸邊。而這時，已聽見遠處傳來鑼聲，追兵漸近了。

　　「他們有狗，很容易找到我們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唯有走水路。人的氣味不會留在水上。」

　　方無雙立即動手到河邊解下一條小艇的繫索。三個人急忙地上船。

　　但他們要搭小艇離岸時，方無雙口中又吐出一連串的咒罵。又說：「沒有槳，怎麼划船？」沈志仁禁不住詫異地看了方無雙一眼。由於她罵得那麼粗，似乎不出自一位美麗女郎之口。

　　歐陽清笑著解釋：「阿方是生長在一個講粗話的環境中，她生氣的時候，粗話就脫口而出。不過，現在她已經斯文得多了。」

　　方無雙沒有浪費時間去解說這些。當沈志仁和歐陽清坐定之後，她跳入河中，在水中游泳，雙手把小艇向河中推去。她的泳技很好，力氣又大，小舟前進得很快。

　　「伏低一點！」歐陽清勸告沈志仁：「希望他們沒有那麼早到達河邊，不然就有麻煩。」

　　的確，要是在這時趕到，「匣子炮」連續射擊，他們都完蛋。

　　當方無雙已把小舟推到河中心，他們離岸已很遠，對方尚未在河邊出現。

　　有一大堆枯枝和野草，正在河面上流過來。方無雙把小舟很快地推過去，船頭插入，船身也插進了一半。

　　「沈大夫，躺下來不要動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當沈志仁伏在船底之後，歐陽清也跳入水中，他和方無雙一起匆匆把枯枝和野草拉來拋到船上。這樣，整艘小船都給枯枝和野草遮蓋住了，只見一堆黑黑的東西，看不見小船藏在裡面。

　　這樣遮掩之後，方無雙和歐陽清再爬上船來，也在沈志仁旁邊躺下。

　　「現在不要動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他們應該看不見。只要讓流水帶我們走，就可以逃出『火島』了。」

　　河水是不停地流向下游。他們伏在小船上，隨水而行反而比陸上奔跑更快，且不易給歹徒發覺。

　　當他們屏息靜氣伏在小舟上，隨水漂流時，追兵已經到達河邊。兩個手執「匣子炮」的歹徒出現，也是由一隻狼狗引導。狼狗嗅到他們的氣味，就隨著氣味跟蹤而來。狼狗就停在河邊，嗚嗚而鳴，表示氣味到此為止，再不能追蹤下去了。

　　兩個歹徒迷惑地四面望望，最後目光落在那些小船上。

　　「一定是坐船逃走了！」其中一個說。

　　「沒有槳，他們怎麼坐船？」另一個說。

　　他放眼觀看河面，只見河中有團黑色的東西在漂浮，看不見船。

　　「那是什麼？」那個歹徒手指著問。

　　「是枯枝和野草呀！」另一個回答。

　　「我不放心，也許他們躲在裡面！」那歹徒脫下「匣子炮」，就向那團黑色東西放了一排槍彈。

　　「砰！砰！砰！……」打得枯枝野草紛飛。

　　河面上仍是靜靜的，沒有反應。另一個歹徒勸住同伴。

　　「別浪費子彈！他們怎麼會在那裡！」

　　那歹徒終於停止射擊。抓著頭皮問：「他們逃到那兒去了呢？氣味到此為止，我們的狼狗是不會錯的呀！」

　　「我想起來了！」另一個說：「他們刺死了我們一隻狗，已知道我們有狗，會嗅出氣味追蹤。所以進入水中，沿著河邊走，流水沖去氣味，狗就嗅不出來。」

　　這推測相當有道理。他的同伴又問：「那麼，他們是向上游走？還是向下游走呢？」

　　他們想了一下，另一個歹徒說：「想逃出『火島』，自然該向下游走，那條河是出海的呀！要是向上游走，豈不是自投羅網，進入我們的手掌之中麼？」

　　「對！有道理！我們向出海的下游追去！」

　　他們急急地向下游走去，但步行不及流水快，所以藏著小船的枯枝野草，很快地把他們拋在後邊。

　　大約十分鐘之後，在小船上的歐陽清低聲說：「好險呀！大家沒有事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事！」方無雙和沈志仁回答。

　　剛才那排子彈射在枯枝野草中，他們緊伏在舟底，是在水面之下，所以沒有受傷，只是船邊木板射穿了幾個洞，但在水面上，並無大礙。

　　「小心！」歐陽清又低聲關照。

　　他們還沒有逃出，河邊又出現歹徒，共有三個人，各執槍枝，也是由狼犬引導，還拿了手電筒，電光正到處照射。但是他們沒有懷疑水中那團黑黑的東西。

　　「媽的！究竟到哪裡去了？連狗都嗅不出來！」

　　這時另有一個歹徒急急地趕來，對同伴說：「緊急通知！沈志仁失蹤，有人救他出去了！」

　　「我的天！」一個歹徒說：「這傢伙怎樣逃走的？在山頂上，難道生翅膀飛了？」

　　「這是真的呀！上頭很生氣，命令一定要捉回來！」奔來報告的歹徒說。

　　「給他逃走，亂子可大了！」又一個人說。

　　「我們加強戒備，開始找尋吧！」另一個人說。

　　他們又轉回樹林中去搜索了。而在河中心那艘藏起來的小舟，已漂得很遠。

　　歐陽清舒了口氣，說：「漂到這兒，差不多快要出海了，我們就將離開『火島』。」

　　沈志仁在緊張中，總算鬆了口氣。他關心的是怪病在農村中傳染的情況，低聲問：「那怪病怎麼樣了？」

　　「很糟糕，你給綁走之後，沒有人醫治，更加氾濫了，死去不少人。鄉下人想逃走也不行，傳染的鄉鎮被劃成疫區，沒有一個地方肯收容他們！」

　　「我還是不大明白，我的太太不住在疫區內，她怎麼也會染上這種病？」

　　於是歐陽清把周曼麗得怪病的情形，說給他聽，沈志仁懷疑地問：「那個壞人故意給她染上的？有這可能麼？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我們也覺得奇怪，但這是尊夫人說的，她不像是說謊。」

　　「邱天雄有本領傳染怪病？而自己又不被傳染？……那──他對怪病能夠控制，或是在散佈病菌，製造恐怖的傳染病？」沈志仁在思索，不禁搖搖頭：「真不可思議。」

　　「這就是奇怪的地方！我們想救你出來，解開這疑團，徹底消滅怪病。」歐陽清繼續道：「因為我們懷疑這是個很大的陰謀，幕後主持人是曹大功！而綁架你、幽禁你在『火島』做研究的，也是他！」

　　「你知道他？見過他麼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沈志仁道：「我知道曹大功這個人，但不知道他綁架我，在囚禁的日子內，也沒見過他。」

　　歐陽清又告訴沈志仁，他們潛入「火島」是件很困難的事。曹大功防範得很嚴密，派了不少歹徒守在島上，任何陌生人進入，格殺勿論。不過。曹大功和他的手下，沒有想到歐陽清和方無雙會冒險闖入，救出沈志仁的。

　　自然他們是經過詳細的調查，精密的計劃，才採取行動的。因為如果失敗的話，將葬身「火島」上了。

四

　　「卜」突然黑暗的天空中傳來怪響。有個如太陽般光亮的火球，出現在夜空，照亮「火島」。

　　「媽的，這又是什麼玩意？」方無雙咒罵。她分開一些樹枝，觀看這個發射萬度光華的東西。

　　「那是照明彈！」歐陽清說：「當心給他們發現！」

　　照明彈下，亮如白晝，就無法利用黑夜做掩護。好在他們躲在枯枝和野草堆中，很難發現。

　　歐陽清低聲問：「阿方，現在我們到出海口了麼？」

　　方無雙再推開一點樹枝，向四周張望後回答：「差不多了，已很接近出口，再漂過去就到大海。」

　　歐陽清問：「沈大夫，有一件事我們還沒有查明，也沒有時間問你妻子，那就是你會不會游泳？」

　　「會的！」沈志仁說：「年輕時游得很好。不過已經很久沒有下水了。」

　　「那就好了。」歐陽清吁一口氣說：「如果你不會游泳，我們也真不知該怎麼辦了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呢？」沈志仁問。

　　「你自己看吧！」方無雙把枯枝再推開一點，讓沈志仁的頭伸出去，在照明彈下，看得很清楚，在前面不遠處的河面上，張了一張大網，攔住出口。不少一堆堆的樹枝枯葉給大網兜住了，流不出海。

　　「原來是這樣！」沈志仁說。

　　「我們要穿過大網，才能出海。在大網兩邊的岸上，有歹徒看守，不能翻越大網出海，這將被他們發現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大網上有尖銳的鐵鉤，是不能碰的，不但會受傷，且立即會被看守的人捉住。」

　　「天！那麼我們怎樣出海？」沈志仁不禁恐怖地抖了抖。他對付凶險的病菌，是有辦法和豐富的經驗，但對於人的凶險手段，卻毫無辦法和經驗。

　　歐陽清安慰他，說：「不要擔心，我們來前已調查過，且正是穿過大網進入的。因為出海口的河道很深，河床又是高低不平，大網只是張在河道的上部，在深入水底的河床上，有些地方遮攔不住，留下了空隙！只要潛入河底，找到了隙縫，就可出海。」

　　「潛水？」沈志仁面有難色，恐懼地說：「我已經很久沒有下水，肺活量不大，不能潛得太深太久。」

　　「有辦法！」方無雙說：「我們幫助你！」

　　她在身上摸出一隻像口琴般大小的東西，遞給了沈志仁，說：「咬這裡，有橡皮的地方。」

　　沈志仁接過來，放在嘴上，咬住有橡皮的地方。馬上有一股清新的氣流噴入他的口中。

　　「這是氧氣。」歐陽清說：「這裡面有可供十分鐘呼吸的壓縮氧氣，必要時才吸一口，這樣至少可以支持二十分鐘以上，用不著升到水面上來透氣。」

　　沈志仁明白，這是一隻小型的潛水氧氣筒。不過設計得簡單方便得多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各有一具同樣的東西。咬在嘴巴中後，把相連的一條橡皮套到頭後，緊扣住了。這樣就不會讓氧氣筒自口中脫落。

　　沈志仁也依照他們的方法做了。這時小舟更加接近大網，方無雙道：「時間不多了，先得解決這條小船。」

　　她從身上撥出刀子來，猛狠地在船底上戳。歐陽清和她一樣地做。很快地在船底上戳穿了個洞，河水從洞口湧進，漸漸充滿船內，船漸漸地下沉，三個人仍是躺在船中等著。

　　船沉入河中，他們輕輕地踢著水，使身子保持浮著，於是他們和船脫離，也和枯枝野草脫離，不過他們仍留在枯枝野草下面作掩護。

　　他們隨河水流向大網，潛在水面下，開始用小型氧氣筒呼吸，沈志仁雖然多年未下過水，但是仍游得很好，毫無困難地控制自己的身體浮沉。

　　照明彈一個接一個地升空，使黑夜的水底照得非常光亮。視線比白天清楚。他們游了一段距離，方無雙就揮手示意，她首先脫去外衣，裡面穿了游泳衣，游起來更加方便。

　　歐陽清也這樣做，他也穿著游泳衣。只是沈志仁比較狼狽，他沒有游泳衣，只脫得剩下一條短褲。這脫衣是必須的，一會兒他們穿過大網時，動作要十分靈活，穿了衣服會影響潛水。

　　這時，那張大網已攔在前頭，果然深深地垂下水底，直達河床岩石，幾乎沒有空隙可過去。

　　但歐陽清已查過，他瞭解河床情況，有一個地方岩石特別多，兩塊石頭之間，有一條隙縫，可供他們通過。因大石頭靠得很近，網是垂不到縫隙中的。

　　歐陽清在水底向他們一招手，就領先向這條縫隙游過去，靈巧得像一條魚，鑽了出去。在網的外邊等著。

　　跟著穿過網去的是沈志仁，最後是方無雙。他們都同樣順利地鑽了過去。然後順流而下，急急地向前游去，以後再也沒有什麼阻擋。

　　不過，歐陽清用手勢指揮，叫他們暫時不要升上水面，他們在水底盡快地游，且有流水幫助，前進得很快。不久，已游了一大段路。那照明彈的光線也開始變得暗淡。

　　這時，沈志仁發覺「口琴」中的氧氣已開始濕濁，知道他實在已不能再支持下去了。於是他向水面上一指，表示他非上升透氣不可。歐陽清也做了一個贊成的手勢，他們三人便一起上升，頭冒出水面。

　　抬頭望望天空，看見掛在天空的照明彈已經離開他們很遠。「火島」的海岸在他們後邊，現在三個人正在大海上。

　　「有人接應我們嗎？」沈志仁問。

　　「我們還沒有通知接應的人。」歐陽清說：「不過，這樣地一鬧，用不到通知，也會來的。」

　　他們留在海面上，繼續向前游。果然，又游了二十分鐘，他們看見海面上駛來一艘快艇，在黑暗中，不斷的閃動紅綠燈光。

　　「哈！哈！……那就是我們的船了！」方無雙大喜，笑著說。

　　「慢！等一等！」歐陽清十分謹慎。

　　他們停在海面上，歐陽清小心地看一會，注意紅綠燈閃動的節奏，然後點頭道：「對了！這是我們的暗號，游過去吧！」

　　三個人很快地游向快艇，到達艇邊時，船上的人已在等候，拋下了繩梯，三個人拉著上船，快艇中有個醫生，忙動手替沈志仁檢查身體。

　　「我沒有事。」沈志仁說。

　　但他仍是接受檢查，且拿了不少食物給他吃，快艇立即開動，離開「火島」的水域。

　　同時，「火島」上的歹徒已發現那艘快艇，他們派出四艘船，趕來攔截。

　　「轟！轟！轟……」歹徒的船上有炮，正對準了快艇射擊，頓時快艇附近的海面，激起一根根水柱和炮彈爆裂的聲音。

　　「大家不要出去，躲在船艙內，注意安全！」艇長用傳聲筒通知大家。

　　沈志仁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，不禁擔心起來：「四比一！他們又有炮！這下子……」他搖頭，不說下去了。大家意會他擔心的是什麼。

　　「媽的……」方無雙口中又吐出粗話來咒罵。「我對陳武說的，要有大炮，但他什麼都沒準備。真是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苦笑：「陳武只是革命黨的秘密小組負責人，他能弄到這艘快艇接應，已很有辦法。大炮在軍閥的手中，忙著打內戰，那肯借給你用！」

　　「轟！」又是一個炮彈，落在快艇附近，水柱激起巨浪，船身激烈震盪！

　　「完了！完了！」沈志仁嚇得面無人色。

　　歐陽清注視手錶，很是鎮定。安慰沈志仁道：「不用怕！我們會逃出去的！不會完。」

　　形勢十分險惡，快艇雖飛速地前進，但追來的四艘船，速度也很快，漸漸地迫近了快艇。採取大包圍的方式，企圖前後左右圍住快艇。不斷地以炮彈轟擊，如此猛烈的攻勢，快艇毫無力量反擊，遲早會被擊中，沉船海底的。這情況實在太凶險。

　　「哼！要是咱們也有炮，本姑娘就老實不客氣，轟他們個落花流水！」方無雙氣得眼睛冒火。「現在挨他們的打，真是他媽的……受不下這口氣！」

　　「轟！轟！……」炮彈如雨，紛紛落在快艇周圍，水花四濺，艇身強烈震盪得快要翻覆。

　　驚心動魄的場面，不斷出現，真是難以挨受的時刻。歐陽清仍是一點也不慌張，催著船長在艇火中向前衝。

　　「我們……有救兵麼？」沈志仁抱著一絲希望。

　　「沒有！」歐陽清回答。

　　「這……怎麼衝出去？」沈志仁心中在想。但他不說出來。他猜想船上的人都有這疑問。

　　「嘟！嘟！……格！格……」突然快艇發出怪聲。

　　速度立即降低下來。大家更擔憂。方無雙忙問船長：「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「引擎有毛病，停車了！」船長急得滿頭大汗。

　　「媽的！屋漏偏逢連夜雨！咱們是等死了！」方無雙又罵起來。「時間挑得真好，這緊要關頭引擎出毛病！唉！大家準備遊龍宮，見海龍王了！」

　　「不要吵！讓船長修理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修個屁！炮彈在頭上開花啦！」方無雙粗話又出口了。

　　快艇停在大海中，四艘歹徒的船漸漸接近，他們不再開炮，預備俘獲快艇，活捉船上的人。

　　歹徒開始打燈號，要快艇上的人投降。方無雙見了就生氣，罵道：「媽的！咱們才不投降哩！拚個你死我活！」

　　歐陽清仍在看手錶，不作表示。方無雙推推他，問：「喂！你準備怎樣？」

　　「別吵！時間快到了！」歐陽清說，「到了時候就會逢凶化吉，逃出劫難！」

　　「哼！他們的船快到了，你一點不急？還說什麼逢凶化吉，那套鬼話誰信你？」方無雙瞪眼，快要和歐陽清吵起來。

　　船長仍在修理引擎。歐陽清不理睬方無雙，問船長：「怎樣？修得好嗎？」

　　「損壞不嚴重，修得好。但要費些時間，急不出來。」

　　「急驚風碰到慢郎中！咱們就是沒有時間呀！」方無雙不滿地叫喊：「就在一兩分鐘內，賊船就要追到了！」

　　「你吵鬧也沒有用，走開！走開！」歐陽清推開她。

　　方無雙無奈走開。她摩拳擦掌，準備和歹徒拚鬥，絕不肯乖乖地被俘。沈志仁坐在一角落，心亂如麻，他原以為已逃出來，哪知道……仍是要被捉回「火島」。

　　歹徒知道快艇沒有武裝，放膽地開亮了探照燈，用強光照射。所有武器對準了快艇，他們以為俘虜這艘船和人，是甕中捉鱉，毫無困難。

　　「喂！所有的人都走出來，放下武器，舉起雙手，站在甲板上，不許抵抗！違反的立即槍殺！」歹徒用傳聲筒向他們發佈命令。

　　「去你的！咱們幹到底，才不投降埋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不要這樣！再拖一點時間，我們仍有希望。」歐陽清勸住她。又道：「要智取，不可莽撞！」

　　「屁！你以為拖些時間，讓船長修好機器，那是做夢！」方無雙手指給船長拆散的引擎機件，道：「修理要花很多時間，歹徒才不等你哩！還有啥希望？」

　　是的，看船長在修理機器的情況，相信不會立即修好。但歐陽清仍是很樂觀。勸告方無雙道：「不要輕舉妄動，一切聽我的！我去和他們談話。」

　　「嘿！你有多大的本領？能說退歹徒，放我們走？」方無雙懷疑。船長等人都這樣懷疑歐陽清。

　　歐陽清懶得和他們解釋，走到甲板上，用傳聲筒向歹徒回話。說：「要我們不抵抗，但要接受一個條件。就是你們的船不能靠近，停在一千尺之外，用小船接運人過來。如果答應這條件，就不會發生衝突。」

　　「混蛋！」方無雙罵道：「歐陽清真是昏了頭，他們的船停得遠遠的，怎麼廝殺？」

　　「也許……他另有道理！」沈志仁說。

　　對方船上的歹徒討論一會後，回答：「我們警告你們，不許搞鬼計！」

　　「船停得很遠，怎麼搞鬼計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好！我們答應你的條件！但是你們先把船上的武器交出，全部堆放在船頭的甲板上！」歹徒說。

　　「可以……我們武器不多，全部交出！」歐陽清首先把自己腰間的飛刀解下，丟在船頭甲板上。又回頭對水手們說：「大家繳械！」

　　水手們只有幾柄匕首，連手槍都沒有，均聽命繳出。唯有方無雙不聽命令，盛怒地反對。

　　「豈有此理！我從來沒有受這樣的侮辱！貪生怕死的繳械！我不幹！我要和他們拚命！」

　　歐陽清快速的行動，雙手抱緊住方無雙的身體，把她身上的軟鞭和匕首取下。

　　方無雙冷不防他有這行動，要反抗已來不及了，狠狠地大罵：「歐陽清！你這怕死的膽小鬼！歹徒抓了你去，他們會剝你的皮、吃你的肉！不得好死！」

　　歐陽清不理，把方無雙的軟鞭和匕首也丟在船頭上。對用望遠鏡監視他們繳械的歹徒，說：「好了，現在全部繳械了，你們可以搭小船過來。」

　　歹徒懷疑歐陽清有詐，果然把四艘船停得遠遠的，在一千尺之外，前後左右包圍住快艇。再全副武裝地執著「匣子炮」，戒備嚴密地搭小船過來。

　　方無雙氣得快要和歐陽清打架。沈志仁忙勸住地：「方無雙，忍一下，歐陽先生說要智取，不可莽撞！」

　　「哼！什麼智取？屁？本姑娘瞎了眼，和他合作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歐陽清不睬，裝做沒有聽見。看看手錶上的時針，面露微笑。

　　歹徒動作很慢，他們十分小心地上快艇，兩艘小船運來十多個人。立即展開佔據行動，控制了快艇的各部分，並對每個人搜身，檢查有沒有暗藏武器。

　　檢查水手之後，接著是歐陽清和沈志仁，最後是方無雙。這搜身行動使她再也忍耐不住，當歹徒的手摸到方無雙身上，立即挨了她一巴掌，打得歹徒眼冒金星，倒退數步。

　　方無雙大吼道：「住手！敢對本姑娘無禮！」

　　歹徒們立即圍上來，十多枝槍對準了方無雙，將開槍射擊。方無雙也準備和他們拚命。

　　歐陽清忙攔在中間，勸住雙方，笑臉道：「這是誤會！這是誤會！……她是姑娘，不方便搜呀！」

　　「摸摸有啥關係？」一個歹徒嘻皮笑臉地說：「何必動火打人？」

　　方無雙瞪眼，咬牙切齒地說：「誰敢碰我一下，我就和他拚命！」

　　她在大腿上一摸，摸出一柄手槍來。歐陽清知道她藏著小手槍，剛才故意不搜出來，留著給方無雙緊急時應用。那莽姑娘情急，突然亮出了手槍。

　　那個想趁搜身摸她的歹徒，給方無雙的手槍指住。她的手又敏捷地搶了對方腰間的槍，把歹徒擋在前面。其他的歹徒如果開槍，將射死同伴，傷不了她。

　　這下子緊張了，歹徒們包圍住了方無雙，雙方僵持不下。

　　歐陽清仍想勸解，歹徒臉一沉，凶悍地道：「她有槍！沒有完全繳械！船上的人全部殺掉！」

　　「是……」歹徒們應聲將大開殺戒。

　　「喂！不要開槍呀！我要沒命啦！」被方無雙挾持的歹徒大叫，他曉得這場屠殺中，他必然被方無雙所殺。

　　但歹徒之間是沒有友情的，那領頭的把槍一揮，道：「別管他！殺！」

　　歹徒們正要開槍的剎那，奇蹟出現，突然傳來「轟隆！轟隆！轟隆！轟隆！」四聲巨響，震動天地，大海上激起萬丈巨浪。歹徒的四艘船同時爆炸，好像四個大火球，升上天空。船上的鐵板、機件和人員，都在爆炸中四散飛揚，跌落海洋中。頓時鬼哭神號，一片淒慘的哀叫，從快艇四周傳來。

　　這突如其來的爆炸，使在快艇上的歹徒們呆住，一時停止格殺，探頭觀望四艘在烈火中燃燒的船。他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，四艘船會同時爆炸，受到致命的打擊。……

　　歐陽清的機會來到了，他的身子一滾，就滾到船頭，拾起他丟在地上的飛刀，快速地投擲，但見一道道刀光飛似地掠過，刀刀擲中歹徒要害，一個個地倒下來，直到他的飛刀擲完才停止，但剩下的歹徒已沒有幾個了。

　　方無雙也趁這當口，開槍射擊，想把剩下來的歹徒，全部解決。殺得一個也不剩。

　　但歐陽清阻住了她，說：「戰鬥已結束，不要殺了！」

　　「哼！我的火氣還沒有消哩！你別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奪去了她的槍。說：「留下活口，我們還要審問哩。」

　　剩下兩個歹徒，縮在屍首堆中，面無人色，可憐地看著他們，剛才的凶焰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　　那四艘賊船在爆炸和大火中，很快地沉入海底。

　　沈志仁看呆了，好久才說話：「這是怎麼回事？……四艘船會同時爆炸的？」

　　「定時炸彈！」歐陽清回答：「我一直在看手錶。在沒有爆炸之前，我只有敷衍他們，拖延時間。」

　　方無雙重重地打歐陽清一拳，正擊在他的胸口道：「你剛才上『火島』之後，摸上歹徒的船，也不和我說明白是裝定時炸彈！以後可不許瞞著幹！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！我是怕你又口沒遮攔，把這機密洩露出來，壞了事情。」

　　他們現在才明白「江南浪子」的用意，要求賊船停在一千尺之外，要不在爆炸中，快艇遭池魚之殃，也將毀在烈火之中。

　　「為什麼不提早一點時間爆炸呢？」沈志仁問。

　　「我不知道救你出來要花多少時間。只有約略的估計，哪知營救行動還算順利，耗時不太多，以致我們離開了『火島』，爆炸時間尚未到達。要是爆炸時還沒有救你出來，歹徒會嚴密戒備，營救工作就會困難。」

　　歐陽清說到這兒，聽到一陣「隆，隆……啪！啪……」的聲音，大家已成驚弓之鳥，跳起來忙問：「這是什麼聲音？」

　　船長從艙中鑽出頭來，微笑道：「不用怕，我在試車，引擎修好了正在動哩！」

　　「好！我們回航！」方無雙抱住歐陽清，歡欣地狂舞。

五

　　在回航途中，歐陽清審問這兩個被俘的歹徒，想從他們口中探聽有關曹大功的情報。這對方無雙說來，是她最感興趣的工作。她會發明種種特殊的新方法，讓歹徒吃盡苦頭，把所知的秘密全部搾了出來，絕不會剩餘一些。

　　這兩個歹徒被綁在甲板上，雙手高舉吊起，已挨了方無雙不少的拳打腳踢，他們的供詞顯然不夠令人滿意。方無雙抽出刀子來，在他們大腿上各割劃一刀，但割得不深，僅傷皮肉，鮮血頓時流個不住。

　　方無雙冷笑道：「你們再不說實話，就丟到海裡去。這兒的海上鯊魚很多，聞嗅到血腥，會聚集一大群，把你們吃得連骨頭都不剩！」

　　這兩個歹徒發現附近海洋中，豎起尾鰭在海面上的鯊魚，果真有幾條在游來游去。要是嗅到血腥味，立即會引來許多鯊魚爭食。……

　　其中一個歹徒面色慘然，十分害怕，哀求著說：「我們真的不知道！」

　　「不！你們還隱瞞著重要的事，沒有說出來！」方無雙嚴厲的目光掃視這兩個人。手中那把刀子在他們臉上刮弄，刀尖刺破表皮，弄得他們滿臉是血！

　　方無雙扮紅臉，輪到歐陽清扮白臉了。他和善地勸住方無雙，對兩個歹徒說：

　　「還是說出來吧！餵鯊魚死得很恐怖，很痛苦的！何苦呢？你們對曹大功效忠，保守秘密，曹大功才不知道哩！真是傻呀！保全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！想想明白！譬如說：目前曹大功在什麼地方？做些什麼事情？你們也許聽到一些消息，不妨說出來！」

　　歐陽清的軟功相當有效，有一個歹徒開始動搖，他怕死，更怕丟在大海中餵鯊魚。就道：「我知道的不多，說了真的不投入海中餵鯊魚？」

　　「那要看你說出來的，價值如何，是否真實！」方無雙抓住他的胸口，凶狠地說：「說！快講出來！」

　　「好！好，我講！……」

　　「不許講！陳老四，什麼都不要講！」另一個態度強硬，立即阻止他的同伴招供。

　　「啪……」方無雙對他就是一巴掌。怒罵道：「你敢阻止他說話？真是不想活了！」

　　「我不怕死！別以為用鯊魚能嚇倒我！」那個傢伙倒是一條硬漢，死在面前而毫無懼色。

　　「你不怕死？好！第一個丟你下海去餵鯊魚，」方無雙指揮水手，用粗繩縛住他的手足，再綁一根長繩在他腰際，一頭繞在繩索的轉盤上。

　　「劉阿山，他們真會拋你到海中餵鯊魚，還是說了吧！」那個陳老四勸他的同伴。

　　「我絕不說！你呀！貪生怕死！」劉阿山固執得很，真是視死如歸。又道：「我深受老闆的宏恩，這條命本來是他救的，我誓死不背叛他！」

　　方無雙手一揮，水手把劉阿山丟入海中，「撲通！」一聲響，水花四濺。

　　陳老四大驚，忙求方無雙：「快拉他上來，快拉他上來！」

　　「只要他肯說話，就讓他活命！」方無雙冷酷地回答。

　　轉盤不住轉動，放長劉阿山腰間的繩索。他拖在快艇的後面的海上，已有二、三百尺距離。他身上流血，鯊魚嗅覺靈敏，很快地會被吸引來。

　　「劉阿山，你何苦這樣死呢？」陳老四悲痛地哭泣。又突然瘋狂地大叫：「啊喲！鯊魚來啦！」

　　但劉阿山仍是不改變他的態度，這種倔強的性格，使歐陽清奇怪，在歹徒中居然也有不怕死的人，真是少見。

　　但他不想救劉阿山。他要讓劉阿山恐怖地死亡，便陳老四整個精神崩潰，他會把所知道的全部說出來。

　　鯊魚真的來了，一條，兩條，三條……無數條的鯊魚，但見直豎的鰭，劃開水面而來。牠們尾隨在快艇後面，開始爭食人肉。

　　這真是慘酷的事情，沈志仁閉上眼睛，不忍觀看，胸中噁心得要嘔吐！他覺得方無雙太殘忍，竟用活人餵鯊魚。雖然這個人是歹徒，但也不應該這樣做。

　　方無雙看沈志仁面色慘白，知道他心中所想。走過去拍拍他的臂膀，冷冷地說：「我並不是嗜殺的人，但有的時候不得不這樣做。好像兩國戰爭，上火線的雙方士兵，個個有溫暖的家，有父母妻子，但在戰場上卻不得不把對方殺死！否則自己被對方所殺，沒有什麼人道主義可講！」

　　「但這不是戰爭呀！」沈志仁說。

　　「但你不想想那些得了怪病死去的人麼？死得那麼多，那麼悲慘！我們對付曹大功的人，他不肯招供，不讓我們破壞曹大功的陰謀，這種人留著何用？為了消滅怪病的蔓延，不得不這樣做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沈志仁不再說話。他仍是不大同意方無雙的做法，但他不想阻止，只是心中難受。他雖是個男人，但有「婦人之仁」。對一個人的死亡，看得非常嚴重。不論這個人的品德行為，都不希望弄死。

　　在快艇後的海面上，染成一片血紅，數條鯊魚在搶奪人屍，沒有多久，就把劉阿山吃光。水手抽回粗索，一端什麼都不剩了。

　　大家見了慘然。尤其是陳老四，緊縮在甲板一角，放聲大哭，身子不住地在發顫。

　　方無雙走到他的面前，冷冷地說：「現在輪到你了！」

　　「啊……」陳老四嚇得魂飛魄散，跪在地上不住叩頭：「饒了我吧！不要餵鯊魚，我不想死呀！我家裡有老母、老婆，還有孩子呀！我死了他們都會餓死呀！」

　　「你不想死？」方無雙點點頭：「成！放你一條生路，只要把你知道的曹大功的事，全部說出來！」

　　「我都說了！還要我講什麼呢？」陳老四困惑地說。也許他嚇壞了，記不起來了。

　　歐陽清走過來，對方無雙做個眼色，暗示她適可而止。由他來接手盤問。

　　「陳老四！你不必怕，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，我保證你不丟下海去餵鯊魚。你放心了吧！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……我說，我都說！」陳老四回答。

　　歐陽清問：「我奇怪，劉阿山為什麼這樣忠心於曹大功？連自己的性命都捨得丟棄。他剛才說：他的性命是曹大功救活的，受過老闆的宏恩。這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
　　歐陽清問得很技巧，和方無雙的一味蠻幹完全不同。有時候寬緊相互為用，做得恰到好處。

　　這看來不太有關係的事情，卻發掘出驚人的情報末。陳老四抹抹淚水，停止了哭泣，緩緩地道：

　　「事情是這樣的，劉阿山是老闆的親戚，一直依靠他生活。有一次他得了怪病，很恐慌，以為自己必死無疑。曹老闆替他注射一針，怪病就好了。因此劉阿山對老闆十分忠心，誓死報答救命之恩！」

　　「呀！有這樣的事？」歐陽清忙追問：「是曹大功請這位沈大夫醫好劉阿山的怪病的？」

　　「不是，是曹老闆親自替他注射的。」陳老四說：「我是聽劉阿山這樣說，不會假的。」

　　「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？」歐陽清繼續追問。

　　「在三個月以前，劉阿山還沒有調到『火島』，他在看守倉庫，不知怎的被傳染上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、沈志仁相互注視。這真是一個意外的情報。曹大功居然會醫治怪病，有藥能一針醫好。如果這情報是正確的，曹大功走在沈志仁的前面，早已製成了治怪病的藥。但他又為什麼要把沈志仁綁架，把沈志仁囚禁在「火島」，迫他研究治怪病的藥呢？

　　這真是難以解答的謎了。沈志仁想了一想，說道：

　　「有這可能，曹大功是藥劑師，又有製藥廠，手下有很多學識淵博和經驗豐富的醫藥專家幫他做研究工作。他的環境比我優良，能研究出治怪病的藥品來，並不稀奇。」

　　「但他既然研究有了成果，為什麼要綁架你，迫你在『火島』繼續研究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我猜測有兩個原因。」沈志仁說：「曹大功想獨家製造治怪病的藥，不希望別人也能治病製藥，所以把我綁走，迫我在他控制下做研究工作。成果歸他所有。第二個原因，是他所製成的藥品，雖能治病，尚有缺點，必須加以改進，才能十全十美。他需要我改進他的藥品。但曹大功聲名狼藉，曉得我不恥和他合作的，不得不出諸綁架。且又不能把我關在他的藥廠內，只有囚禁於『火島』。我這樣猜測是有根據的，因為他送了不少奇怪的藥草原料到『火島』上，交給我研究，並有研究報告的資料，供我參考。這可見他對怪病相當瞭解，已初步解決了醫治的問題。」

　　歐陽清點點頭，同意沈志仁的推測。又道：「甚至進一步地能傳佈怪病，讓許多人生病。而唯有他能醫治，唯有他有藥品。這才厲害哩！靠著這病菌，要是敲詐勒索，全世界的各個國家，都會屈服在他的威脅下。」

　　方無雙想起周曼麗得怪病，是由邱天雄故意傳染的事，證實曹大功在製造傳染病。可能選擇在鄉下散佈病菌，還僅是在實驗階段，觀看怪病的威力，構成恐怖的情況。且農村中傳染怪病，人們總是以為衛生環境不良所引起，絕不會懷疑到有人散佈病菌，製造怪病。等到實驗成功，藥品正式產生之後，可能改在大都市中散佈病菌，形成更大的災難，那時人心惶惶，天下大亂，曹大功的陰謀就實現了。

　　「可怕！可怕！真可怕狠毒！」沈志仁不住地說：「這簡直在進行細菌戰爭！」

　　歐陽清仍不放過陳老四，繼續追問：「你說劉阿山從外地調到『火島』上來的，過去在看守倉庫，那是什麼地方？什麼倉庫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我不大清楚，他沒有告訴我！」

　　「你仔細想想，不要忘了他對你說過的任何話，全部說出來！」方無雙催著他。

　　「慢！……讓我想想。」陳老四苦苦思索，又道：「我不大確定，可能是茶葉倉庫，在杭州附近的山中。因為，有一天劉阿山抱怨『火島』的茶葉太壞，泡出來的茶汁沒有香味。他說：從前在看守倉庫的時候，茶葉多得是，都是上好的『龍井』呀！『雨前』呀！……只要在倉庫中弄一點來，就可飲個痛快。」

　　「你怎麼疑心是在杭州的山中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因為劉阿山老是和我談杭州的西湖風景，如詩如畫，多麼優美。他在看守倉庫時，有空去逛西湖。他嫌『火島』太悶，什麼也沒有！才不住地回憶過去。」陳老四回答。

　　「唔！說得有道理！那倉庫叫什麼名字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他沒有說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　　方無雙很自信地說：「這倉庫一定和曹大功有關，或是他的產業。這不難調查！我們會找到這地方。」

　　看來陳老四就知道這些。他是個低級的小嘍囉，連大老闆曹大功的臉都沒有見過，自然不知道這神秘人物的下落和他進行的陰謀。再追問也是問不出來。

　　現在，快艇已到吳淞口，快要進入黃浦江，離上海市已不遠。

　　陳老四擔心地問：「到了上海，你們放我走？……我發誓再也不幹壞事情，以後要好好做人，再窮也忍下去，不為非作歹了。」

　　「好，你能改過自新，我們會幫助你，讓你洗心革面，重新做人。」方無雙說：「但是現在還不能放你走，直到捉住了曹大功，消滅了那些壞人，你才獲得自由。這樣是防你洩露我們的秘密，同時也為你好，曹大功知道你透露他的事，會要你性命！」

　　「是！是！我寧願關起來！不想給他害死！」陳老四害怕地說。

　　「好！我們會安排你，改姓換名，躲在一個曹大功找不到你的地方。不會為難你的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謝謝！謝謝！……你們真是我的救命恩人！」陳老四又跪下來，不住地叩頭。

六

　　他們回到上海之後，沈志仁不想多休息，又回到鄉下的醫院去，繼續為病患服務和做他的研究工作。不過這一次情形不同，由陳武派出工作同志，嚴密地保護他的安全，以防再度被綁架。

　　沈志仁的工作確是很辛苦，他要醫治那麼多的病人，又要做研究。想搶在曹大功前面，把怪病研究出成果，能完全醫治好病人。

　　當沈志仁進行救人工作的同時，歐陽清和方無雙去了杭州，在風和日麗的春天，好似一對旅遊的情侶，雙雙來到有「天堂」之譽的名城。

　　當然他們沒有閒情遊山玩水，而是藉著遊覽為名，找尋線索，追查曹大功的秘密。

　　陳武已得到情報，曹大功正躲在某一省中，那省正是軍閥盤據的地方，好似一個獨立國家，中央政府管不到，其他省市也難和這省溝通合作。曹大功倚仗軍閥的包庇，在那兒經營製毒和販毒的生意，外人無法進入調查，更別說把他逮捕法辦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只有從劉阿山看守的倉庫入手，希望在這方面能揭開曹大功的陰謀。

　　他們坐著火車前去杭州，一路上江南風景，素稱秀麗，但他們都無心欣賞。

　　方無雙是個健美的姑娘，雖有歐陽清相陪，但一路上仍受不少男人的注意，有的藉機向她搭訕。方無雙氣憤歐陽清對她毫無感情的表示，所以對那些男人含笑應付，來者不拒，有說有笑，讓歐陽清感到難堪。

　　「你為什麼這樣？」歐陽清皺緊眉頭問她。

　　「你管得著？哼！」方無雙白他一眼。

　　在這些追逐她的男人中，有一個史蒂夫的外國年輕人，一頭金髮，生得很英俊，更是老著面皮纏住方無雙，要請她吃飯，請她飲酒。

　　歐陽清忍無可忍，輕輕地推她一下，正經地說：「喂！這位姑娘是我的同伴，你少來這一套！」

　　史蒂夫望望歐陽清，又看看方無雙，問：「是嗎？……他是你的男朋友？」

　　方無雙連忙否認：「不是的！我才不要他做男朋友哩！」

　　「阿方！你……」歐陽清發窘，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不要他做男朋友，唯有方無雙是例外。

　　「怎麼？……我和他聊幾句，你酸氣沖天，吃什麼醋！」

　　「阿方！你……別這樣！」歐陽清生氣了。

　　但方無雙不睬他，仍和史蒂夫說笑，不把他放在眼中。

　　「……」這真把歐陽清氣得七竅生煙，但又奈何她不得。因為方無雙只能算是他的同伴，卻不是女朋友。

　　他們這樣鬥氣，一直鬥到杭州，住進旅館之後，這個陰魂不散的洋鬼子，竟跟了來，也同住在一家旅館內。且選擇同一層樓，房間和他們貼鄰而住。

　　「阿方，對這個史蒂夫要當心，不知道是什麼路道！」歐陽清叮囑她。

　　方無雙得意地說：「怎樣？你覺得不是路道？你也去交個女朋友吧！我絕不吃醋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這個意思！我懷疑他，不知打什麼主意。」

　　「不管他打什麼主意，只要我喜歡，你管個屁！」

　　「阿方！我們別鬥氣了！我懷疑他另有企圖，也許和我們的工作有關，所以要防著他一點。」

　　方無雙笑笑：「放心，我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，會給男人花言巧語哄騙住的！只要你扮我的男朋友，盡心一點，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。」

　　「這樣說來，還是我不對哩……」歐陽清說不過她，揮揮手道：「算了！我們洗個浴，等一會出去，工作最要緊！」

　　他們各自回房間，洗浴休息，在約定時間一同離開旅館，租了一輛汽車，開出去遊覽風景。

　　當他們的汽車在西湖的堤上行駛時，突然有一輛漂亮的開篷小跑車，「呼」地追上來，和他們並行而駛。車上的人正是史蒂夫。

　　「哈！哈！世界真小，我們又遇上了！」史蒂夫揮著手：「你們跟著我走，我帶你們去逛好玩的地方。」他的車子越過了，在前面領路。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我不相信是偶然，是他跟來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對杭州很熟悉，把車子轉入另外一條路，讓史蒂夫向前面去。但過了不久，史蒂夫的汽車又從另一條小路上轉出來，又駛在他們的旁邊了。

　　「哈囉！我們又遇上了！」史蒂夫向他們招呼。

　　「真是見鬼了！討厭！」方無雙這時也覺得那個洋鬼不好玩，跟在身邊的目的何在？令人懷疑，且將影響他們的調查工作。

　　「看來這傢伙不簡單，不是追求你，而另有主意。」

　　「停車！」方無雙大叫：「我要下車去質問，他是什麼意思？要是回答得不滿意，我就打他一頓。」

　　「別這樣！」歐陽清勸告：「我們現在不適宜鬧事。」

　　「但他老是跟在後面，我們還調查個屁。」方無雙火了大罵起來：「不教訓他一下，他不會死心！」

　　「但打架不是好辦法！」歐陽清想了想，道：「要擺脫這個人，得另出計謀！在火車上，他不是說喜歡飲酒，要請你飲酒麼？那麼我們就請他飲酒。」

　　「我們請他……你瘋了嗎？」方無雙道：「我不敢再惹他，請他飲酒，豈不是更擺脫不了啦！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一件事情通常有兩種做法。一種是硬的，一種是軟的。硬的不行，就用軟的。」

　　「什麼軟的硬的？」方無雙莫名其妙。

　　歐陽清不解釋，向史蒂夫揮揮手：「你帶我們去哪裡？」

　　「跟著我來好了。」史蒂夫說：「你們想欣賞風景，我就帶你們到最美麗的地方去。你們想看名勝古跡，我也可以領路。」

　　「謝了！」方無雙說：「在中國地方，要一個洋人帶我們遊山玩水嗎？」

　　「哈！哈……那你們要去哪裡？」史蒂夫問。

　　「有喝酒的地方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你們想喝酒？」史蒂夫驚奇地問。

　　「是呀！找一個清靜的小酒店，喝上幾杯，那是人生一大樂事。對麼？」歐陽清微笑。

　　「你瘋了！」方無雙咬牙切齒，輕輕地說：「洋鬼子喝了酒，那還了得？」

　　「但我的目的，是把他灌醉，就擺脫他了！」歐陽清在她耳朵邊輕聲說。

　　「假如灌他不醉，我們反而醉了呢？」方無雙擔心。

　　「這個用不著擔心，我有妙計！」歐陽清說：「要是你喝多了幾杯，就上廁所去，用手指頭挖喉嚨，引起嘔吐，把胃內的酒吐出來，就不會醉了。」

　　「是麼？……我不喜歡酒，沒有經驗。」

　　「我還會騙你？我們兩個人對付他，各敬一杯，他就比我們多飲一倍。不是麼？」歐陽清說：「所以，他一定比我們先醉倒！」

　　史蒂夫看他們竊竊私議，就道：「跟我來吧！我帶你們去飲酒，有上好的紹興酒，還有高粱酒、竹葉青、五加皮、大麴酒。」

　　聽他說得出那麼多中國名酒，看來是個喜歡飲酒的人。他開了汽車在前面領路，不久，帶他們來到一家鄉村化的小酒家，外邊掛著酒挑，店堂佈置精雅，氣氛很好，確是個飲酒的好地方。

　　他們叫了酒菜，就對飲起來。方無雙對飲酒沒有經驗，大口喝下去，但覺得喉嚨中如灌進火焰，頓時跳了起來，好像七竅生煙，渾身燃燒。

　　「哇！救命！救命……這是什麼酒呀？要燒死我了。」

　　史蒂夫哈哈大笑：「這是茅台酒，酒精成分達百分之七十以上，是最凶的烈酒。只能一點點的品嚐，那能大口喝下去？」但他卻若無其事地一杯杯灌下去。

　　方無雙看呆了，問：「你怎麼喉嚨裡不會著火？」

　　史蒂夫笑道：「我是鋼，不會著火燃燒。」

　　他們一面聊天，一面飲酒。歐陽清和方無雙只是用嘴唇碰一下酒杯的邊緣，不敢多飲。而史蒂夫酒量很好，一大瓶茅台酒，竟給他喝光。

　　「今天喝得痛快，再來一瓶！」史蒂夫大叫。

　　小二又送上一瓶，他們繼續飲酒。歐陽清會飲酒，酒量也不差，但今天淺嘗相陪，不敢暢杯痛飲。但即使如此，到後來和方無雙一樣，也有點醺意了。因為茅台的含酒精度數太高，又是香氣撲鼻，很容易醉人的。然而，比他們不知多飲了多少倍的史蒂夫，卻若無其事，口若懸河，滔滔不絕地談著杭州的風景和名勝。

　　「我們遇見老酒鬼！」方無雙低聲對歐陽清說：「再喝下去，他沒有醉，我卻要倒下去了。」

　　歐陽清回答：「想不到他這樣好酒量，我們鬥不過他！」

　　好在這個時候，史蒂夫開口：「我看我們也喝得差不多了，不如到外邊去逛逛，觀賞風景吧！」

　　「好極了！」方無雙連忙表示贊成。

　　那時第二瓶茅台也飲光了。史蒂夫結賬付錢，他們離開小酒店，又分頭坐車。史蒂夫還是開他的小跑車，歐陽清和方無雙回到他們租來的車上。可是等了好久，卻不見史蒂夫開動汽車。

　　方無雙不耐煩地按喇叭，史蒂夫沒有反應，只是靜靜的把頭靠在座位上。

　　「他怎麼了？」方無雙奇怪地忙下車跑過去觀看。

　　原來史蒂夫已睡著了。正坐在車裡發鼾聲，他終於醉了。

　　方無雙回來，告訴歐陽清。

　　「這洋鬼子就算是一隻酒缸，兩瓶茅台下去，也該裝滿了。」方無雙說：「哼！如果不是我們有要事去辦，我會開他一個大玩笑！」

　　「別理他了，走吧！」歐陽清開動汽車。

　　他們離開了那裡。史蒂夫仍是呼呼大睡。然而，當他們的汽車走遠，轉彎看不見了，史蒂夫就清醒過來。他用英文對站在車旁的人說了幾句話。

　　那是個當地鄉下人，聽不懂英文，忙問：「先生，你在說什麼呀？」

　　「我是說人生如戲。」史蒂夫會講一口流利的中國話。「有時不醉要裝醉，因為偽裝醉了，事情更好辦。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！」那人露齒而笑：「你的酒還沒有醒哩！」

　　「也許吧！」史蒂夫開動汽車，走了。

七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開車到杭州郊外的山區中，他們把車子停在一座小小山崗上，從山上望上去，可以看見一片青綠色的茶園。在茶園中間，有一幢很高大的房屋，用鐵皮蓋的，一望而知是倉庫。有一條汽車路，穿過茶園，到達倉庫外邊的空地上。

　　「是這裡嗎？」歐陽清用望遠鏡觀察。

　　「不會錯！陳武查出，曹大功有個好朋友汪金泰，是杭州有名的大茶商，他們之間來往密切，在合作做生意。汪金泰雖然有錢，但也不是善類，過去幹過走私販毒的勾當。現在雖做合法的茶葉生意，但是不是以合法掩飾非法，仍在幹那些髒事呢？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唔……這就會查出來的。」歐陽清放下望遠鏡，說：「我們且到樹林中去野餐吧！」

　　「剛飲了酒，又吃野餐？……」方無雙張大眼睛：「你的胃口真好！」

　　「但要留在這兒，不被人懷疑，也只有這樣做。哎！今天對不起自己的胃，要它辛苦一些了。」

　　他們從車上拿下那隻早準備了的裝食物的大紙袋，那是剛才在路上採購的。就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擺開來，吃著野餐，似乎忘記了茶園中的倉庫。

　　但事實上沒有忘記，一直注意那邊的動態，密切地監視著倉庫。

　　他們看見倉庫外邊停一輛運貨的卡車。

　　在望遠鏡中歐陽清連車牌號碼都看得見，唸了出來。

　　「那不是本地的貨車呀！車牌號碼編製完全不同。」方無雙疑問。

　　「我知道！那是曹大功現在躲藏的省分所發給的車牌。可見這輛貨車是從那邊駛來的。」歐陽清回答。

　　「有意思！老遠的從那邊開車來杭州，做什麼呀？」

　　「當然不是來遊玩的！」方無雙道：「這裡面有古怪，我們找對地方了。」

　　歐陽清打個哈欠閉上眼睛，說：「現在可以鬆弛一下，睡一覺了。」

　　「睡覺？你現在還睡得著覺？」方無雙推推他：「喂！我們來杭州，可不是享受人生！」

　　「你不用提醒我！我不是不做工作，而是有些工作要在晚間做。睡覺容易打發時間，且養足了精神，正好在晚上大幹一番。來吧！閉上眼睛，等再張開來，已是晚上了。」歐陽清回答。

　　「唔！好主意！」方無雙並不是頭腦不靈活，而是她個性太急躁。有歐陽清在身邊，她就讓「江南浪子」去動腦筋，自己只是著急。當歐陽清不在的時候，她腦筋倒是動得很靈活的。現在經歐陽清一說，她就明白了。

　　他們就這樣躺著睡覺，要是有人走過看見了，以為他們是遊客，玩得累了在休息。

　　果然，睡覺是很容易打發時間，閉了眼睛，過一會再張開來，天已經黑了。他們忙站起來，用望遠鏡繼續觀察下面的倉庫。

　　倉庫是黑暗的，沒有亮多少燈，那輛汽車仍然停在空地上，也不見有人走動，一切靜靜的。

　　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兒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總有看守的人吧！但希望人數不多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我們還等什麼，下去吧！」

　　他們走下山坡，每走一段路，歐陽清用望遠鏡向倉庫那邊觀看一下，但完全沒有動靜，好似墳場般死寂。

　　來到了平地的茶園。要是在白天，如果屋內有人，一望就可以看見他們。但晚上就不同，一片黑暗，他們躲在茶樹陰影中，在月亮尚未升起之前，屋內什麼人都看不見。

　　好像兩隻巨大的野貓，小心向前移動。來到倉庫前的空地，那是一塊很大的場地，貨車正停在那兒。

　　「汽車停在這兒運什麼貨物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暫時不查究這些問題，先要查出倉庫內有多少人。我們先去倉庫看看吧！」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小心地向倉庫走去，還沒有到達門口，突然間燈光大亮，屋外的電燈都開亮了，照得那空地明亮如白晝。他們大吃一驚，在沒有黑暗的掩護下，立即現身在燈光之下。

　　「快躲！」歐陽清低聲叫方無雙。

　　兩個人忙奔到倉庫外邊堆放的雜物中伏下，免得讓屋子裡的人看見。

　　「這是怎麼回事？給他們發現了？」方無雙低聲問。

　　「噓！不要出聲！」歐陽清阻住她說話。

　　他們靜伏不動，緊張地注視倉庫內外的動靜。倉庫的大門開了，有兩個人走出來，手中都執著槍和手電筒。

　　其中一個說：「我是看見有人在外邊走動！」

　　另一個說：「人在哪兒？別疑神疑鬼了！」

　　「我們還是小心一點。大老闆關照過，要特別戒備，不能大意。何況今夜有車子來接貨。」

　　「不會出毛病的！」另一個樂觀地說：「這兒很冷僻，什麼人都不知道秘密。放心好啦！」

　　他們在燈光下，注視四周，沒有發現異狀。第一個人看看手錶，問：「怎麼貨車還沒有來？」

　　「快了！一會兒就到。等運出了貨，我們就可以睡覺了。」

　　但就在這時候，第一個人手中的電筒，掃射到雜物堆，在燈光之下，發現了歐陽清和方無雙。

　　「有人……」那人大叫起來，忙向雜物堆開槍。

　　一時「砰！砰！……」槍聲不絕，歐陽清和方無雙在他們射擊之前剎那，早已一滾離開了雜物堆，躲到儲放車胎的後面。那兒子彈穿不過障礙，傷不了人。

　　歐陽清不佩手槍，只有飛刀，現在離開這兩個人太遠，不能投擲。方無雙有槍，摸了出來應戰。但是她的小手槍沒有幾粒子彈，射了幾下就完了。

　　歐陽清指頭頂上的電燈，方無雙會意，立即開槍把燈擊破，頓地他們躲的地方一片黑暗，就易於藏身。

　　「媽的！」方無雙罵起來，因她發現子彈已射完，沒有帶備用的彈匣。她狠狠地丟了小手槍。

　　「砰！砰！……」對方看不見人，就向這角落一陣掃射。

　　但他們伏在地上，子彈傷不了人。

　　歐陽清拉她一把，急急地向貨車奔去，兩個看守的人發現了，忙開槍追擊。但已遲了一步，他們跳上貨車，立即開車，用貨車擋住了對方的攻擊。

　　「快開車呀！衝呀！」方無雙大叫。

　　「不行！汽油不夠，走不遠！」歐陽清頓足說：「而且，就是能開動，在這條路上會遇見將來到的車子，路面又那麼狹，會相碰的！」

　　「那為什麼要上車？」方無雙沒好氣地問。

　　「汽車是一個很好的防禦工具，呀！有車身的鋼板保護，子彈射不穿，安全得多了。」歐陽清道：「且等他們子彈消耗完，我們就不怕了！」

　　於是歐陽清就駕著貨車，利用剩餘的一點汽油，把車子在空地上兜圈子。方無雙躲在車內，細心地數對方的槍彈聲。她只要聽彈聲，就知道他們用那一型的槍，一個彈匣裝多少粒子彈。

　　「一個已經用完了！」方無雙高興地說。

　　再響了兩槍聲，她又說：「現在兩個都用完了。我們可以下去了！」

　　「慢！再等一等！」歐陽清阻住她。

　　再等了幾秒鐘，「砰！砰！」又響起槍聲來。

　　「媽的！」方無雙咬牙切齒地罵道：「他們另外有子彈！」

　　「不然，就是另外有槍。我們不能下去了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那麼我們回到自己的車上去，離開這裡。」

　　歐陽清不同意：「那怎麼行？工作還沒有完成，不能走。尤其現在已打草驚蛇了。」

　　「那你想怎樣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歐陽清不回答她。只是把貨車向倉庫直駛過去。

　　「喂！喂！你在幹什麼呀？」方無雙疑惑地急問。

　　「我們把貨車衝過去，接近了他們，就可用飛刀應戰。要不……他們的槍能射我們，我卻無法用飛刀！」

　　「噢……」方無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。說：「那麼，我的軟鞭也可派上用場了！」

　　「準備！我們的行動要快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貨車直衝向倉庫，方無雙咬牙應變。雖然歐陽清沒有時間告訴她如何行動，但她能理解，以迅速行動接近對方，展開近身的攻擊。好像戰場上的肉搏戰，要靠快捷動作才能取勝。

　　接著，貨車已衝到倉庫的門口，來勢兇猛地撞向大門。站在門外開槍的守衛者，阻止不住它，急忙向兩側跳開，避免給貨車撞著。

　　「轟隆！」一聲巨響，車頭猛撞在大門上，把門板也撞塌了，向倉庫內側倒下。貨車的頭撞入屋內，車前的擋風玻璃撞個粉碎。車子停住了。

　　歐陽清打開車門，向方無雙一招手，各自跳下車來，找尋躲避的地方。

　　「砰！砰！砰……」那兩個守衛在門外，向著撞入屋內的貨車開槍。但歐陽清和方無雙早已跳下了車，就地一滾，躲到木箱後邊去了。

　　歐陽清守住了門口，叫方無雙在倉庫內迅速搜查，找尋武器應戰。但她翻查了一下，都是些放茶葉的木箱，哪有什麼武器。不禁又罵起來：

　　「媽的！這兒不是軍火庫，哪有槍彈。」

　　而在門外的看守人，這時一路放著槍，追進來了。歐陽清和方無雙後退，想從另一個門溜走。

　　他們跑到一半，那個門口衝進一個持槍的人。原來那兩個人也不笨，分頭追進來，以防他們逃走。

　　「砰！砰……」這人手中的槍，對著他們掃射。

　　但是歐陽清眼快，發現得早，拉了方無雙閃躲入木箱後，子彈都射在木箱上，沒有傷到人。

　　另一個自汽車撞塌的大門口中進來的人，向他的同伴大叫：「逃不了，一定能捉住他們！」

　　「但是曹老闆的車快來了！」他的同伴說。

　　「不要緊，不會那麼快就到，先捉住這兩個再說。」

　　「我發現其中有一個好像是女人。」

　　「不管是男是女，抓到了是一大功勞，曹老闆會有獎賞的！」

　　那個看守人向他們躲藏的木箱堆大聲說話。

　　「喂！不是開玩笑，快舉手出來。不然，你們自討苦吃！」他放了一槍，子彈「砰」地射在木箱上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不出聲，不知躲在哪裡。不過可以肯定的，他們仍躲在倉庫中的木箱後面。因為屋子只有兩個門，給看守人控制了。

　　那人舉著槍，小心地走近木箱堆搜查。另一個守在門口，他可以清楚看見汽車撞壞的另一個門，所以歐陽清和方無雙是無法溜出去的。

　　那人一步一步地搜索，想發現他們的躲藏處。而歐陽清和方無雙這時分開躲在兩個地方，他們心中緊張又興奮。因為那兩個人剛才的對話中，提到「曹老闆」的車快來了，這個「曹老闆」不會是別人，必然是曹大功。是他親自來這兒？還是他的汽車來這兒？目前還不清楚。但無論如何，這句話已經表示，這座倉庫和曹大功有重大關係。且和倉庫中的人保持著聯絡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心想，只要捉住這兩個人，一定可問出一些有價值的情報。問題是這兩個人手上都有槍，他們不但不容易捉住，且能否逃出這兩個人的手掌，也還不知道哩！

　　那個人已經進入堆滿茶葉木箱的地方，他似乎對這些木箱的安置十分熟悉，說不定就是他經手擺放的。他一直走到一堆木箱前面。冷冷地說：

　　「我知道你躲在這兒，出來吧！不然就開槍。告訴你，這些木箱是空的，子彈很容易穿過薄薄的木板，射中你的身體！」

　　他猜得沒有錯，歐陽清果然是躲在這堆木箱後面。那堆木箱堆得很高，人躲在後面，不會露出腳尖。所以歐陽清認為是藏身的好地方，那知道給對方一猜就著。

　　「喂！出來！不用躲了！」那人喝叱。

　　歐陽清摸摸身上的飛刀，他準備展開還擊。

　　「我給你三秒鐘出來！」那人說：「一、二、三。」

　　他數得很快，三秒鐘一下數完，手指就在槍扣上收緊了。

　　「砰！砰！砰……」他放射一排子彈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倉庫外邊闖進一個人來，那人似一隻大鳥飛撲進入，右腳先行踢在守門口的人背上。守門人開了一槍，狼狽地痛叫，身子向地上仆去。

　　這下子突如其來的變化，使威脅歐陽清的那個人，大吃一驚，不由自主地回過身去。這一回身，正給了歐陽清一個機會，他原先伏在地上，一跳而起，把堆著的木箱用力一推，就向那人紛紛倒下，撞在他身上，這個人也仆了下去。

　　歐陽清跳出來，他已不必用飛刀，手掌就像刀子般削下去，擊在那人的手腕上，那人手中的槍掉了。

　　他執住那人的手肘一扭，扭到背後，把那人推在前面，又拉了起來，用這個擋在面前做槍靶。如果守門口的人向他開槍，就會射死同伴。

　　方無雙也從藏身的地方跳出來，拾了那人的槍。

　　其實，歐陽清用不到那人做槍靶。因為門口那人剛爬起來，被不速之客抓住，大喝一聲，使他翻了一個觔斗，摔在地上。那是堅硬的石板地面，這麼一摔，雖沒有暈過去，但也使他痛得爬不起來。

　　那個意外的來客吃吃笑個不住：「還好，那兩瓶茅台沒有影響我的功夫，還能夠打架！」

　　「史蒂夫！」方無雙難以置信地叫起來。

　　他們千方百計地擺脫這個洋鬼子，卻想不到會跟了來，更想不到他的中國功夫那麼了得，身手乾淨靈活，是個武林高手呀！

　　「哈！哈！世界真小！」史蒂夫笑著說：「又和你們碰上了，真是像你們中國人所說的：『何處不相逢』。」

　　方無雙卻不聽他的那套話，沉下臉來，手中的槍指住史蒂夫，叱道：「不許動！」

　　「幹嘛呀？子彈射在身上會流血，很痛呀！」史蒂夫仍是一貫作風地嘻皮笑臉，不當一回事。

　　「誰和你說笑！咱們要好好問你哩！」方無雙板起面孔，槍口指住史蒂夫，毫不放鬆戒備。

　　史蒂夫舉起雙手，裝出無可奈何的怪狀，笑嘻嘻地說：「方姑娘，你看不出來麼？我是來幫助你們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輕輕推開方無雙的槍口，說：「不用這樣！但我們要弄明白，你是什麼人？來幹什麼？」

　　方無雙收起了槍。困惑地瞧著史蒂夫。那洋鬼子放下了雙手，說：「我是你們的朋友呀！」

　　「朋友？……」方無雙疑惑地瞪眼問：「你鬼鬼祟祟地一直跟著我們，是什麼朋友？」

　　「哇！方姑娘，別那麼凶巴巴的！臉色就不好看了。」史蒂夫說：「我是你們的好朋友的朋友！」

　　「哪一個好朋友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陳武！」史蒂夫回答：「我們是同路人，絕不是敵人。」

　　「陳武？……」方無雙有點不相信。說：「他沒有和我們提起你，通知我們你來相助。」

　　「事情是這樣的……」史蒂夫解釋道：「我是國際緝毒組織的人員，派到中國來工作，和陳武聯絡上了，知道你們在偵查曹大功。這個人是販毒的大私梟，國際緝毒組織對他注意很久了。所以我請求陳武，讓我參加你們的偵查工作，不過，陳武告訴我，你們兩位喜歡單獨查案，尤其是外國人，更不受歡迎。我堅持要參加，陳武沒辦法，就叫我跟你們來杭州，見機行事，所以，他不想事前告訴你們。」

　　解釋清楚之後，他們之間的誤會是消除了。史蒂夫又拿出證件來給他們看。但方無雙仍是不喜歡史蒂夫參加。

　　她說：「這是十分危險的工作。史蒂夫，你還是回上海去吧！我們兩人能應付得了。」

　　「哈！哈……我對越危險的工作，越有興趣。」史蒂夫說：「好像剛才，我幫你們一手，不是很需要嗎？何必趕我回上海去呢？」

　　「你不闖進來。我們也有辦法解決這兩個人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史蒂夫，但我們仍是感謝你拔刀相助。」

　　「好啦！讓我參加工作，我會有突出表現的。」史蒂夫說：「三個人幹起來，豈不是更容易成功？」

　　禁不起他的要求，且事實已參加了工作，歐陽清終於同意史蒂夫加入。但說明只此一次，下不為例。

　　史蒂夫辦事的確認真而講求效率，他參加之後，就說：「現在廢話少說，你們有什麼發現嗎？」

　　「那輛貨車是曹大功的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剛才那傢伙說，曹老闆的車將來這兒。但不知曹大功本人是否前來。要是我們攔住了他的車，一定能查出一些有價值的情報。」

　　史蒂夫匆匆出去，觀看道路上，還沒有發現有車駛來。他又回來說：「我們要在車未到之前，先問個清楚。」

　　歐陽清早在做這工作，他把那看守人的手臂提得更高，使那人哇哇地痛叫個不停。史蒂夫就用流利的中國話，向他盤問。

　　那人雖是個高大的男子漢，卻挨不了痛苦，就乖乖地招了出來。

　　他說：這倉庫是杭州有名的大茶商汪金泰的產業。汪大財主和曹大功合作做生意，做什麼生意，他是不清楚。猜想是和茶葉有關。因此，曹大功派了些手下人，看守倉庫，接送他們的貨物。曹大功經常派貨車來送貨，他們只是把那些貨物搬上車子送走。

　　這是看守人知道的情形，其他內幕就不清楚了。

　　方無雙逼問他不出來，就說：「我們應該找汪金泰，和他談談！」

　　史蒂夫對中國的情況很熟悉。他搖頭道：

　　「你要見汪金泰，可沒有這麼容易。除非他要見你。他手下有十多個保鏢，日夜保護著。在杭州、上海、天津、香港、青島……甚至外國的大都市中，都有他的住宅。平時他住在什麼地方，外人很難探聽到。」

　　歐陽清拍拍那人的臂膀，說：「你很好，很合作。現在再問你，曹大功的車子今夜要來，是曹大功來？還是車子來？」

　　「我猜是他的手下開車來。」那人回答：「曹老闆很忙，從來沒有到這兒。」

　　「他派手下來做什麼？」歐陽清繼續追問。

　　「是來送走一箱東西。」那人手一指，他們才注意到，倉庫中央有一隻並不顯眼的中型木箱。木板上面什麼字都沒有寫，箱蓋已釘封住，外邊用薄薄的黑色細鋼條束著。看來和普通的裝茶葉的木箱並無兩樣。

　　因為木箱上沒有寫明是什麼東西，大家都猜不出來。歐陽清問那人：「箱內是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不知道，是汪老闆的廠內送來的。」那人回答。

　　「打開來觀看，就知道了！」方無雙就去拿鐵棍橇。

　　「等一等！」史蒂夫阻止她：「還是小心一點！要是裡面是炸彈，那就有危險。」

　　但無論如何，這必然是一箱重要的東西，不然曹大功不會派貨車來搬運。一定要打開來察看究竟。

　　「他們搬來的時候，你有沒有看見？」史蒂夫問。那人點點頭。

　　史蒂夫又問：「他們搬的時候，是小心翼翼，還是隨隨便便的？」

　　「是隨隨便便的！」那人回答：「茶廠的貨車送來箱子，從車上推下，地上滾了兩滾。我正擔心箱子會破裂哩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至少肯定它不會是炸彈。」史蒂夫說：「方姑娘，你打開箱子吧！我去看看汽車來了沒有？」

　　史蒂夫匆匆地走出倉庫觀看。方無雙狠狠地瞪著他背影，說：「這傢伙，好神氣，居然命令起我們來了。洋鬼子，誰要他來指揮！」

　　「別孩子氣好不好？」歐陽清說：「如果他不說，我也會叫你這樣做。你弄開箱子，我去找些繩子，把這兩個人綁起來。」

　　倉庫內有繩子，歐陽清就把他們手腳綁住，結結實實地捆倒在地上。

　　方無雙已把木箱打開，裡面是一層稻草，稻草之內是一塊塊用油紙包著的磚頭般的東西。

　　「會不會是金磚？」方無雙發出奇想。

　　「當然不是！金磚那有這樣輕的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這隻箱子的確很輕，可以輕易地推動，當然不是金磚。方無雙急急地把其中一塊的包紙拆開，裡面是一塊磚狀的東西，棕黑色的，經過機器壓製，表面很粗糙，有濃濃的茶葉香味。

　　「那是什麼？」方無雙張大眼睛問。

　　「茶磚，」那個被縛住的看門人替他們解答：「是出口貨，運到中東和東歐國家去，他們把茶磚打碎，一小塊一小塊地泡茶，另有風味。」

　　「別胡說！一箱茶磚值多少錢？曹大功竟用一輛貨車運走？是什麼寶呀？」方無雙懷疑。

　　「這個我可不知道。」那人說：「我從前在茶廠做工，從小就看見機器壓製茶磚，裝運出口。一大批的，數萬箱哩！」

　　「這可能是鴉片煙！」方無雙猜測：「要是一箱煙土，那就很貴。據我所知，有的茶園中，秘密種了不少罌粟，出產鴉片。他們在煙磚外邊包了一層茶葉做偽裝，私運出去，不被發覺。」

　　這猜測相當有道理。方無雙把茶磚用力地拗斷，裡面全是茶葉，卻沒有發現鴉片煙土。

　　她拗斷了好幾塊，塊塊如此，找不到別的東西藏在茶磚內，看來這箱真是茶磚。

　　方無雙懷疑，又取一小塊放在口中細嚼，品嚐滋味，苦苦的，真是茶葉的味道，沒有鴉片的特殊濃香。

　　她要把所有茶磚打碎檢查，歐陽清阻止她：「好了，別檢查了。我相信裡面沒有藏什麼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因為這由私人的汽車運走，不是由別的運輸公司託運。所以不必偽裝！」歐陽清說出理由。

　　方無雙聽了認為有理，就停止檢查。歐陽清把半塊茶磚用油紙包好，放進袋中。

　　這時，汽車引擎大響，他們愕然回頭觀看。這不是有汽車駛來，而是從撞入倉庫大門的貨車所發出。

　　貨車正退出倉庫，駛到空地上。方無雙生氣地說：「豈有此理！這洋鬼子開車逃走？」

　　「他自己有汽車，何必開這輛破貨車？」歐陽清不信。又道：「我們出去看看。」

　　他們奔出倉庫，來到空地上。看見史蒂夫把貨車開到場地的一角，在黑暗的地方停下，他跳下車，向他們走來。

　　「貨車撞在大門上，太礙眼。駛來的汽車看見了，會起疑心。現在停在那角落，車頭上撞壞的痕跡很多，玻璃都破碎了，也不大覺得。」

　　這是很聰明的做法。他們不能不承認史蒂夫是個有頭腦、很幹練的警探。

　　「現在，我們只有等曹大功的汽車了。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他們把撞壞的倉庫大門約略收拾一下，讓外人看出曾經打鬥的痕跡。

　　歐陽清把半塊茶磚取出來給史蒂夫研究：

　　「據我所知，要是這東西不是鴉片，可能是提煉咖啡因。那是從茶精中提出來的東西，雖不算是毒品，但有提神作用。毒販在海洛英中摻入咖啡因，增加份量沖淡海洛英的純度。所以咖啡因也列入違禁藥物，不准私自提煉。……」史蒂夫說到這兒，頓了一頓，懷疑地摸摸他金黃色的頭髮。又道：「恐怕事情沒有那樣簡單。」

　　「對！問題是為什麼這箱茶磚要單獨運出，而不和其他的茶磚一同搬運？……可見這不是普通的茶磚，但我們不知道它有什麼特別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對！這要深入研究！拿一點回去，請專家化驗，可能和怪病有關。」史蒂夫說：「無論如何，這箱東西對曹大功很重要，不然他不會專車來搬運。」

　　他們在倉庫內等候，守門人保證，除非有意外，汽車一定會來。因為汪金泰的人搬箱子來時，就向他們說過，一切已聯絡好了，今夜會運走。

　　「為什麼曹大功不直接派車到汪金泰的茶廠去提貨，而要在這兒把木箱轉接運走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個……我不知道……」守門人回答。

　　史蒂夫解釋道：「我猜測是這樣。汪金泰是有身份地位的財主，不敢明目張膽做壞事，且這是極機密的交易，汪金泰不想讓茶廠內的人看見曹大功的汽車來提貨，引起人們的注意。所以改在這兒交貨。」

　　「有道理！」歐陽清同意。說：「這樣看來，這箱神秘的茶磚，更是看出它的重要了。」

　　在談話中，那輛汽車來了，他們遠遠看見車燈的光，正向倉庫照射。

　　「希望他們沒發現異狀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在這裡等著。」史蒂夫說：「你們有槍，有人下車進來，就把他們制伏。我去做另外一件事。」

　　史蒂夫說完就走了，跑向放在黑暗角落中的貨車，跳上車去，試一試引擎，可以發動。

　　他就坐在貨車的駕駛座上等候，不久，那輛駛來的汽車到了，進入場地之後，史蒂夫就悄悄地開動貨車，駛到場地進出口的路上，把貨車橫停在路中央，堵住了狹小的路面。這是他的預防措施，要是駛來的汽車發覺情況不對，想開車溜走，就走不了啦！因為通往倉庫的只有這條小路，現在已封閉了。

　　他這樣做並沒引起來者的懷疑，以為這輛車將開走。他們仍是毫無警覺地把汽車駛到倉庫前面停下，打開車門，有兩個年輕人跳下車來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在倉庫中偷看，他們雖未見過曹大功，但看過他的照片。認出來的兩個人中，沒有曹大功。他們步入倉庫，其中一個大叫道：

　　「小王、小張，你們在哪裡？睡著了嗎？」

　　他們只聽到自己的回聲，無人回答。接著再走入幾步，便看見那隻已打開的木箱，和打碎的茶磚散佈地上。

　　他們呆住了。其中一個說：「怎麼回事？這隻箱子正是我們要來拿的麼？」

　　另一個問：「誰把箱子打開？弄得滿地都是。老闆知道了會不高興，大罵我們哩！」

　　「也許不是這一箱！」第一個人說。

　　「是的！是這箱！」歐陽清回答。他雙手執飛刀，走出來站在他們前面。

　　方無雙躲在木箱堆後，這時也出現，執著槍指住他們，不讓進來的人逃走。

　　「手舉起來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這兩個人身上沒有武器，他們也不作抵抗，吃驚地想轉身就逃走。

　　「站著，不許動！」方無雙用槍指住他們，喝叱。

　　但他們仍不聽警告，拔腳飛奔，還沒有到門口，史蒂夫出現了，他兩手一伸，執住了其中一人的衣襟，同時膝蓋提起，撞另一個人的肚子，那人痛得彎腰蹲下來，站不起身，不住地呼痛叫喊。

　　給史蒂夫抓住的一個，連忙揮拳攻擊。可是給史蒂夫左搖一下，右搖一下，他每一拳都落空，無法擊中。接著史蒂夫大喝一聲，把他一摔，那人連翻兩個觔斗，倒在方無雙的面前。

　　他跌得頭昏眼花，金星直冒。狼狽地站起身來，還沒有站穩，方無雙的槍伸前，槍口插入那人的嘴巴裡。

　　「……」那人連忙舉手投降。

　　史蒂夫把執著的另一個人丟在地上。

　　「好了！」歐陽清說：「現在你們兩個，可以回答我們的問題了。」

　　史蒂夫摔倒的那個人，不住呻吟呼痛，沒有力氣回答。另一個嘴巴給槍管塞住，只能發出「唔，唔……」聲。

　　方無雙把槍管抽出，不過仍是對準了他的頭，說：「快說！這箱是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「你們究竟是誰？」他反而先問起來。

　　方無雙用槍嘴在他臉頰上一擊，使那人痛得臉色慘白，可能牙齒也敲掉了一顆。

　　她凶悍地說：「我們在問你，你別問我們！」

　　「我……不知道這一箱是什麼東西。」那人回答：「我們只是來提一箱貨。」

　　「搬到那裡去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……」那人遲疑起來。方無雙的槍又威脅地動一動。那人連忙回答：「不要啦！……是搬到安徽去，路很遠哩！」

　　那人說了一個地名，是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小鄉鎮。曹大功絕不會在大城市中做見不得光的勾當，可能那地點是正確的。

　　「你們是從那邊來的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是的！我們是來搬這箱子回去。」

　　方無雙和史蒂夫、歐陽清交換一個眼色。他們得到的情報，曹大功躲在安徽省的某一地方，受到軍閥的保護，做著非法害人的生意。他們如果要進入這個軍閥盤據的地方，相當困難，也許曹大功還沒有抓到，自己反而成了軍閥的階下囚，那時無法無天的軍閥可以任意抓人，任意殺人，幹盡壞事，無人能管束。

　　「是誰派你們來的？」歐陽清繼續盤問。

　　「……」那人遲疑著，不肯說了。

　　歐陽清問：「剛才你們說曹老闆，是哪一個姓曹的？」

　　「是……是……曹大功。」那人只好老實說了。

　　「別開玩笑了！」歐陽清像演戲一般笑了：「我認得曹大功，你們別用他的名字來嚇我！」

　　這話使那人信以為真，高興了，說：「你認得我們的老闆？那好極了！你是那一位？」

　　「你別管我是誰！」歐陽清說：「我知道曹大功不是笨人，他不會派一輛車，老遠地來運一箱很便宜的茶磚！」

　　「我……我不知道他叫我來搬運什麼，」那人吶吶地說：「我只知道是一隻木箱，不會是……？」

　　「就是這一箱！我們已打開來看過，還會騙你？」方無雙不耐煩地說。

　　「會不會這裡的兩個人靠不住，動了手腳呢？把貨物掉包了？……」他簡直把歐陽清等人當做自己人了。

　　「不會吧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他們不敢這樣做。如果你真是曹大功的人，他們哪有這個膽量掉包？」

　　「我真是曹老闆手下的人。」那人氣急地說：「的確是他派我們來，搬這箱東西回去。」

　　「我好久沒有見過你的曹老闆，原來他在安徽？」歐陽清說：「是在這從沒聽過的小地方？」

　　「是的！這地方不小，只是在深山中，外邊人不知道。」

　　「他在那裡做什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他開了一個藥廠，親自主持研究室。」那人回答。

　　「胡說八道！」方無雙大叫：「什麼藥廠？還不是製毒機關，替軍閥弄錢打內戰！」

　　那人堅持著說：「我不敢確定在製毒。但知道曹老闆在研究茶磚，所以來取這箱貨。」

　　「茶磚？……哈！哈……」引起方無雙一陣大笑：「他一向做黑貨的大生意，鈔票一賺就是幾百萬，小買賣看不上眼，茶磚一斤幾角錢？他能賺多少？」

　　「這個……」那人搖著頭：「我也不知道了。也許他在研究什麼，有新的發明。不然，他怎麼整天躲在研究室中呢？」

　　「他研究得怎麼樣？發明了什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我不清楚，這是很有學問的事，我只讀過小學，說給我聽也不明瞭。也許茶磚是原料，才派我們來提貨。」

　　「這真有趣。茶磚裡能研究出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史蒂夫拍拍手，和他們站到一邊去。他低聲說：「看來這個人不是說謊！」

　　「但，茶磚裡有什麼古怪呢？他能研究出什麼東西？」方無雙迷惑得很。

　　「我們目前還不知道。」史蒂夫說：「不過，現在我們已確定曹大功在安徽，正在研究什麼……這是很重要的。」

　　「那我們怎麼辦？……」方無雙說：「也許，我們搭這輛車前去，把曹大功捉住。」

　　「這太冒險！……」歐陽清說：「曹大功有軍閥的保護，捉他不是件易事。我們不能魯莽。」

　　他們又回到那人身邊，向他盤問那間廠和研究室的情形，那人才疑惑他們並不是曹大功的朋友。但又不敢不據實回答，因為方無雙拿著槍在旁督促，對他稍有不滿意，槍管就打下來。他已經算幸運的了，因為方無雙折磨人的方法，層出不窮，今夜她還沒有施展。

　　他告訴他們，在那間廠內外防衛森嚴，守衛人員荷槍實彈，不斷地巡邏。不准閒雜人進入。而研究室更是防守得如銅牆鐵壁，有幾重通過高壓電的鐵絲網圍住，就是廠內的工作人員，不經過特別許可，也不能進研究室。

　　曹大功就是躲在研究室中，很少出來，很少和廠內員工見面，一切都用電話聯絡，外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事。

　　而軍閥又派一團兵駐在廠的附近，一有警報，軍隊就趕來援助。所以想攻入廠內捉曹大功，簡直是自尋死路，毫無成功的希望。

　　且目前他們只有三個人，也派不出大隊人馬進攻曹大功的大本營。深入虎穴去捉曹大功的計劃，暫時不在考慮之中。

　　現在他們陷於進退維谷之境了，曹大功的下落已經查出一個端倪，但又如何呢？他們不能夠去捉。

　　「媽的……」方無雙咬牙切齒：「我們必須抓緊機會，把握時間，這裡事情已做出來了，沒法可掩飾的。如果曹大功知道了，他會擔心，也許會遠走高飛。」

　　史蒂夫藍色的眼睛靈活地轉動著，似乎想出了一個主意。不過，在他沒有說出來之前，歐陽清雖然也想到了。他先把主意說出來。

　　他說：「我們打個電話，先部署一下。」

　　「部署什麼？」方無雙呆呆地問。她的頭腦總比歐陽清遲鈍一點。

　　「安徽那邊雖然有軍閥阻梗著，但在它的周圍各省，卻是能說服合作的。我們要用電話通知陳武，叫他注意每一條離開安徽的道路，要是曹大功看見情況不對，想逃走的話，我們立即知道。如果可能的話，即予截捕。」

　　「對！好主意！趕快通知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倉庫內裝著一架老式的電話機，歐陽清就搖電話給陳武，告訴他杭州的情況。並要他通知有關方面，監視曹大功，注意來去安徽的各條通路。

　　然後，史蒂夫說：「好了，我們要走了。這幾個人交給我，帶他們回去，再做進一步的問話。你們可留在杭州，著手調查汪金泰！」

　　「好！就這樣辦！」方無雙同意。

　　他們把四個俘虜都綁住，押上史蒂夫的汽車，那些碎了的茶磚也搬去。史蒂夫把汽車的蓬蓋了，四個俘虜困在後座，是擠了一點，但外人看不出來。

　　史蒂夫和他們說聲再見，就開車走了。這兒的善後工作，都交給歐陽清和方無雙。

　　他們在倉庫內找到儲存的幾大桶汽油，傾倒在屋子內外。然後，歐陽清和方無雙各自上了兩輛曹大功的貨車，就是原先在場撞門損壞的，和後來駕來的車，發動了引擎，同時向倉庫駛去。

　　當汽車將撞到倉庫時，他們迅速跳下車，向後狂奔。

　　「轟隆！」汽車撞上倉庫，牆倒屋塌，大火沖天而起，整個倉庫都燃燒起來。

　　他們已奔跑得很遠，忙向地上撲去，緊緊地伏著。接著連聲爆炸，爆炸力形成強烈的氣流，從他們身邊掠過。使方無雙長長的頭髮也飛散了。

　　那是幾桶汽油，在烈火中爆炸，變成幾個大火球，升上天空。照亮黑夜的天空。他們回頭觀看，倉庫已不見，只是大火在熊熊燃燒。

　　他們跳起來，走回自己停放汽車的小山坡。這場破壞工作做得很徹底，事後很難查明真正起火的原因。且燒得那麼熾烈，有人如果死在火場中，屍體可能燒成灰燼，在短時期內無法查明斷定死了幾個人。要是曹大功以為是意外火警，那麼就不會打草驚蛇。

　　他們回到小山坡，坐在汽車中觀看，大火仍是燃燒得那麼旺，照亮了半爿天。看來確可毀滅可疑的放火證據，至少一時難發覺。

　　他們不再等，開車就走，回到杭州城中去。好像夜遊返旅館的遊客，應不致受到懷疑。

八

　　這行動相當成功，等二天早上，消息已傳佈出來，山中有個茶園失火，燒了倉庫。可能看守人都燒死在火中。沒有人提到這場火警是遭受破壞，或是有什麼內幕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不避嫌，聽別人談大火的新聞。他們是遊客，對當地發生的事情感到興趣，也是理所當然。問長問短，探聽這件事。因為遊客總是好奇的。

　　歐陽清又問是誰的茶園？人們回答是汪金泰的。於是他們又順理成章地乘機探聽汪金泰的事了。例如他現在在什麼地方？這場大火對他的影響？會不會親自出來處理等等。

　　他們所得到的答案不大正確，因為普通人所說的，多是傳說，又加上各人的推測，差異很大。但他們會把各種傳說比較，除去不真實的，希望探求出真相。

　　這樣忙了一天，到了黃昏時分，他們回到房間內秘密商量，今晚該採什麼行動。

　　方無雙是受不住靜的，喜歡行動。但問題是該做什麼？他們目前毫無頭緒，即使想找汪金泰，也不知他人在哪裡，如何找得到。在這情形下，要靠歐陽清動腦筋，決定進行的步驟和目標。

　　他躺在床上沉思，方無雙感到悶熱，想出去散步。突然電話鈴響，方無雙拿起聽筒，傳來接線人的聲音。

　　「歐陽清先生在不在？有電話找他。」

　　「誰找他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是位史蒂夫先生，從上海打來的長途電話。」

　　「好，接過來吧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她頓時興奮起來，史蒂夫打電話來，絕不會是向他們閒聊，一定有重要的事情。只是方無雙有點生氣，這洋鬼子為什麼不找她，偏要找歐陽清。

　　她把電話交給歐陽清。他們在電話中的談話，方無雙無法聽到。因為歐陽清只說「好，好，好……」然後就掛斷了。

　　「那洋鬼子說什麼？」方無雙迫不及待地問。

　　「他沒有說什麼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他只是要我下去，在大堂中直接打個電話給他。用下面的公用電話，接線生不能偷聽，比較保密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一起去！」她跳起來就走。

　　「你還是留在房內吧！」歐陽清說：「兩個人一起去打電話，太礙眼了。反正我不會瞞你，聽到什麼，一定告訴你。」

　　方無雙無法，只好留在房內。歐陽清下樓去打公用電話。而這個電話打了好久，過二十分鐘才回房來。

　　「你怎能說了那麼多話，要知長途電話要多少電話費？」方無雙奇怪地問。

　　「我撥的不是長途電話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史蒂夫告訴我一個電話號碼，是杭州的。說是他的朋友，可以接撥長途電話。這個人是陳武手下，他可以接應我們。」

　　「他說了什麼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他已把這幾個人徹底盤問了，沒有問出什麼來。可是，那茶磚已經過化驗，卻有了結果……」

　　「怎樣？」方無雙張大眼睛，焦急地問。

　　「果然不是單純的茶磚，裡面有一種特殊的物質，他們研究不出那是什麼東西。懷疑可能和怪病有關，他們已把茶磚送給沈志仁研究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和怪病有關？那好……我們終於找到答案了。」方無雙高興地拍手。

　　「他們是這麼懷疑。」歐陽清說：「茶磚來自汪金泰的茶廠，史蒂夫要我們去調查汪金泰的茶廠，一定另有古怪。也許茶廠內的人，會給我們答案。」

　　這對方無雙說來，真是好消息，因為她又可出動。她雀躍地說：「現在就去！調查汪金泰茶廠！」

　　歐陽清仍是躺在床上，似乎沒有動身的打算。他皺著眉頭，在思索問題。「那特殊物質放在茶廠內，有什麼作用？這又是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別那樣婆婆媽媽的！」方無雙不耐煩地說：「去看看就知道了，快點走！」

　　她催著歐陽清，「江南浪子」只好起床換衣裳。他們都穿黑色的緊身衣，外邊再套上普通的時裝。必要時脫去外衣，就可行動。

　　他們離開了旅館，晚間華燈初上，街上相當熱鬧。這對假裝的遊客，無心欣賞夜市，上了租來的腳踏車，匆匆趕去汪金泰茶廠。

　　他們白天本來租了汽車，但今晚要去的地方，不方便坐汽車，顯得太招搖。只有改騎腳踏車，不久，來到荒野的郊外，停車仔細觀察。

　　那是和昨夜到的地方差不多，滿山都是茶園，晚上沒有採茶姑娘，山裡很是冷清，鬼都不見一個。

　　歐陽清自懷中取出小電筒和地圖，用電筒燈光觀看地圖。

　　「就是在這裡。」他用手指著說：「汪金泰的茶廠在那兒，和我們隔著一片茶園，只要穿過茶園，就到了。」

　　「那麼，我們過去吧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這片茶園實在很大。他們推著腳踏車，走了好久還在園中，沒有走出來。幸好後來找到了一條小徑，才橫越穿過。來到茶廠外邊的高牆，擋住去路，進不了牆內。

　　他們只有沿高牆外走。繞過去找入口。又走了好多路，已看見茶廠的大門。歐陽清停止前進，說：「我們先把腳踏車藏起來，再設法混進去。」

　　腳踏車藏在茶樹中間，是不易發覺的。他們就小心地走向門口，探望廠內。

　　他們看見大門敞開，也沒有人看守。廠內靜靜的，晚上不是工作時間，工人都走了，機器也停了。但茶廠的大樓最高一層，卻有燈光透出，不時有人影在晃動。

　　歐陽清取出望遠鏡，向上觀察。可惜由於角度關係，不能看見什麼。只瞧到天花板，而天花板上沒有可看的。

　　方無雙用手肘輕輕地碰一下歐陽清，向前面一指，低聲說：「你看呀！」

　　她所指的是停在茶廠大門的空地上的兩輛汽車。其中一輛是黑色巨大的豪華流線型的歐洲名牌汽車，價線很貴哩！一定由司機駕駛，也只有大人物才有資格坐這種汽車。

　　「我們中獎了！」方無雙高興地說。

　　「中獎」是什麼意思，歐陽清會意。車上沒有人，但剛才一定有人坐了來而且還沒離去，汽車才停在這兒。那個坐車的絕不是普通人。是位重要人物。

　　「汪金泰？」方無雙手指大樓上亮著的燈光。

　　「很可能是他！晚上不是辦公時間，他來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找到了他，要好好問問哩！」方無雙說：「咱們進去！」

　　他們先用望遠鏡觀察大門內的情況。歐陽清看見門口有一間會客室，現在燈火通明，門窗開啟，室內有兩排長沙發，那是給來訪的客人和廠內工作人員會面談話的地方。現在室內有六、七個男人，正坐在沙發上聊天，其中一個穿白色制服的，旁邊小桌上還放了一頂白色帽子，一看就知是穿了制服的汽車司機，他就是駕駛那輛豪華大汽車的人。

　　其餘的幾個也不是來訪的客人，都是赳赳武夫。身上佩著槍，有兩個還攜了「匣子炮」，胸前叉著子彈帶。另有一個人腰間也掛著槍，他在奉茶點煙，招待這些人。猜想是茶廠的守門人，他對老闆手下的保鏢和司機，應該親切招待，所以開了會客室給他們休息。連大門都不看守，陪他們聊天說笑。

　　歐陽清微笑：「我可以確定汪金泰在廠內，我們中獎了！因為他的司機和幾個保鏢都在這兒！」

　　「我們怎樣進去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歐陽清抬頭觀看大樓上曾有燈光的地方。說：「汪金泰一定在樓上，我們要避過這些人進去。」

　　他們又耐性地在門外仔細觀察了很久，確定房內沒有人，才彎腰低頭，躲在黑暗中向大門口迅速移動，一閃就闖了進去。看門人忙著招待，眼睛都不看門口，根本沒有發覺有人溜了進來。

　　在茶廠大樓的側面，有幾條貨槽，好似遊樂場中任意玩耍的滑梯，自三樓的窗口斜滑到地面。那是廠內把茶葉裝箱之後，就放在貨槽上滑下，裝上貨車運走。因為如果把一箱箱的茶葉從樓上搬下來，太麻煩，且太浪費人力。有了貨槽，出貨方便快速。

　　現在是夜間，茶廠不開工，沒有木箱滑下來，也沒有貨車等在那兒載貨，因此貨槽空空地斜躺在那兒。

　　「有了！從這兒上去！」歐陽清手指貨槽。

　　他們不敢闖入大樓底層，自扶梯上樓，就怕遇見人。現在這貨槽大可利用，爬上去並不困難。

　　方無雙像隻夜貓子，身手矯捷，抓住了貨槽的邊緣，一步步地向上爬，那槽板經無數的木箱磨擦，磨得光滑異常，不小心就會把人滑下來。但方無雙和歐陽清穿的是特製的橡膠鞋，能緊緊吸住，不使滑動，所以很容易地爬到頂上。那貨槽出口是沒有門的，只掛一片布簾，他們推開布簾，小心地觀看屋內。

　　三樓是包裝部，沒有亮燈，但也不是全黑暗的。樓上有燈光從樓梯射下，使他們看清室內情形。巨大的包裝機器，如一隻隻怪獸伏在地上，準備擇人而噬似的。還有不少木板，堆積如山，那是裝釘成木箱用的。

　　他們看不見有人，就跳入室內。很小心地、悄悄地在機器之間巡了一遍，肯定這層樓上沒有人，連守衛也沒有。他們就放心了。

　　走到樓梯口，想再上一層樓。那層就是有燈光的地方。他們聽見司機和保鏢在樓下會客室中吱吱喳喳的說笑聲，但樓上卻是靜寂的，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
　　歐陽清頭向上注視，身體緊貼牆壁，和方無雙小心地一步步走上樓去。

　　到了樓上，忙找地方躲起來。他們發覺那是化學研究室，放置了不少化學儀器，也沒有人在工作。

　　燈光來自這層樓的盡頭，一間隔開的小房間內。房門是關上的，門上釘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，寫著：「危險！閒人禁止入內。」

　　那門上半段裝了一塊半透明的玻璃，燈光就從玻璃中透出，但看不清楚室內，只有人影不斷地晃動，似乎有人在裡面不停的踱步。

　　他們迂迴曲折地繞過去，接近這間房的門口，看清楚房間外邊有沒有人看守。結果是沒有人，這也不是意外，汪金泰是大人物，等閒人自不容易接近他。如果他在房內，那麼其他的人就得避開，而由保鏢們在樓下守住門口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到了門外，但不敢太接近。爬上對面的一張研究桌子，站高了之後，從分隔的矮牆上端觀看室內。首先就看見了汪金泰！

　　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，很壯碩威嚴，上唇留了兩撇灰白色的鬍子。他穿一套整齊高貴的西裝，這副打扮，一看就知是個有身份地位的富豪。他在屋內踱來踱去，看他的神色頗不耐煩。

　　除了他之外，室內另外還有一個男人，正站在顯微鏡前面，眼睛湊在鏡頭上，正在孜孜研究。身穿一件白袍，鼻子上架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。毫無疑問的，他是這兒的研究人員。既然他能和汪金泰在一起，他在科學方面的造詣一定很高。

　　他的旁邊有一隻玻璃箱子，箱子中關了一大群田鼠。普通醫學研究，用以試驗病理反應的是白色的天竺鼠。但他們用灰黑色的田鼠來實驗，也未嘗不可。且在茶園中田鼠為數不少，就地取材，用之不盡。

　　不論種植什麼，農人都不喜歡田鼠，這小動物吃農作物，使農夫的收穫減少。且田鼠生殖力很強，要消滅他們。真不容易哩！不論屋內在做什麼研究，一定和這群田鼠有關係。

　　汪金泰踱來踱去，不耐煩地和這位化學師講話，聲音很輕，聽不清楚。歐陽清做了個手勢，和方無雙跳下實驗桌，來到小房間外，把耳朵貼在門上。這樣，他們才聽清楚了室內的談話。

　　汪金泰在催對方：「你還等什麼，快快做呀！」

　　這化學師嘆口氣說：「老闆，有些事情必須要有時間，我們必須等！」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？我給了你很高的薪水！」汪金泰咆哮著：「你到別處去，一半的數目也拿不到。我肯付高薪，就是要你特別賣力，工作得快一點。」

　　「對不起，錢不是萬能的。有些事情必須循自然程序發展。急不出來的！」那人回答。

　　「別和我說這一套！」汪金泰指頭輕敲桌子：「你以為我沒有讀過書？我曾在外國留學，讀的書比你吃的飯還多！」

　　「那你應該明白……」

　　「你可以在牠們身上注射一些荷爾蒙之類！」汪金泰說：「這不是加速了嗎？」

　　「不會加速的！」那人搖頭，解釋道：「荷爾蒙可以使田鼠加速繁殖，但不能加速發病！我們不是要使田鼠加速繁殖，而是要使牠們病得更重！如果注射了荷爾蒙，可能會產生反作用，很快的病好了！」

　　「那麼多注射一點細菌！」汪金泰說。

　　「我已經盡可能地這樣做了！」那人說：「但不能注射得超過份量。太多了就受不住，馬上死！」

　　那人停了一下，有些試管「叮叮」在響。他又解釋道：「我們不能讓田鼠立即死亡！」

　　「用不著你教我！」汪金泰又吼道：「我要使這病很快地成熟，直到這些田鼠衰弱死亡。然後我們才可以取得需要的東西。你要想出辦法來，加進催化藥物，使病菌成熟過程加快！」

　　「我是在這樣做！」那人說：「已加快了一倍。但還是要三、四天時間，不能再快了。老闆，請你還是回府去吧！我已盡了我的能力，你在這裡，幫不了什麼忙。」

　　「我不能再等三、四天！」汪金泰惱怒地說：「前一批貨沒有運出去就燒掉了。這一批立即要用，不能等！」

　　「沒有辦法，一定要三、四天！」那人說。

　　「……」汪金泰咒罵著，又在屋內走來走去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交換一個眼色。汪金泰的話中，透露不少有價值的情報。現在他們知道汪金泰正在進行一件奇怪的工作，在田鼠的身上注射病菌，使牠罹病死亡，再製成一種東西。猜想是種特殊的毒素，那就是茶磚中那種不知名的東西了。他把含有毒素的茶磚，供應給曹大功。

　　曹大功得到茶磚，如何提煉，他們還不清楚。但他們懷疑曹大功陰謀製造的恐怖怪病，就是茶磚中提煉出來的。現在，事實進一步地證明，這推理相當站得住，可以相信它的真實性。

　　因為歐陽清和方無雙燒了倉庫，毀了那箱茶磚，汪金泰急得催促這個人再製造出一批來。但這個人說急不出來，需要時間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繼續偷聽，心中很興奮，因為他們快要揭開恐怖怪病的疑團了。

　　汪金泰又咕噥了一會。突然，那化學師開口問道：「老闆，那東西有毒，你要它究竟有什麼用途？」

　　「你還是不要想，不要問這些。」汪金泰說：「你只要做，全部精神放下去，把東西製造出來。想得太多，問得太多，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。」

　　「我是好奇！」那人說：「這種毒素是很危險的，如果傳染到人的身體上……」

　　「你怕什麼！你早有防備，不會傳染到！」汪金泰說。

　　「但是萬一不小心傳染到了，沒有人能醫治，是十分危險，很可怕的呀！」

　　「你小心一點就行了。」汪金泰說：「如果不小心，走在路上也會給汽車撞死！」

　　「我奇怪，有些地方的農村中，出現像黑死病般的怪病，死了不少人。這種怪病和我研究的病菌發病情況很相似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汪金泰不出聲。

　　房間外的歐陽清和方無雙，十分緊張地偷聽著，希望汪金泰回答，或是那人多說一點，好讓他們多瞭解一點。

　　果然，那人又說了：「得了怪病的人，身上出現黑斑，漸漸擴大，不久皮膚潰爛死亡。這和我們這些田鼠得病的情況完全一樣。田鼠到了病情惡化的最後期，也是出現大批黑斑，皮膚潰爛死亡，這不是巧合吧！」

　　「哼！」汪金泰說話語氣有點生硬：「這……不過是巧合，你不要去想這些！」

　　「我在奇怪，這兩件事情會不會有關係？」

　　「你在說什麼？」汪金泰勃然大怒。警告他道：「你想證明什麼？告訴你，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！凡是想像力太豐富的人，我知道一定活不長久！只有那些聽話不思想的人，才會安享長壽富貴！」

　　很明顯的在恫嚇，那人果然不再提這件事了。

　　汪金泰又踱了一會，繼續道：「怎麼樣？為了你的長壽富貴，能不能今夜就辦妥？」

　　那人長嘆一口氣：「老闆，別逼我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我不是逼你！」汪金泰狡猾地吃吃在笑：「我只是──鼓勵你，提高工作效率！」

　　「我已經盡了所有力量！」那人說：「就是你把我的頭砍下來，或是給我一百萬銀洋，都沒有用！總之，今天晚上是幹不出來。自然的程序，非人力能催促。」

　　「你如此說，意思是沒有辦法？」汪金泰頓足道：「我有一位朋友會很失望，十分失望。」

　　「你還是回府去休息吧！」那人提議。

　　「你不走嗎？不要我送你一程？」

　　「我要在這裡繼續工作，不能走。」

　　「那我先走一步了！」汪金泰說。

　　「請……」那人鬆了口氣。很高興老闆離去，別在這兒纏著他。

　　汪金泰走到門口，推開門出去。他沒有想到，門外有一對男女在等候。他低頭沉思，向樓梯口走去。

　　歐陽清好像一隻黑豹，從實驗桌的陰影中跳出來，閃到汪金泰的背後，手起掌落，一掌劈在他的頸骨上。汪金泰身子一震，來不及叫出聲，便暈了過去，頹然倒下。在他倒地之前，歐陽清已接住了。

　　因為沒有碰倒任何東西，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　　歐陽清把他的身體放在地上，低聲對方無雙說：「快去找條繩子來。」

　　「哪裡有繩子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下一層去找！那裡是包裝部，怎麼會沒有繩子？」

　　方無雙連忙下樓去找繩子。而樓下的會客室中，保鏢和司機談興正濃，海闊天空地大擺龍門陣，一點沒有發覺樓上出了重大變故。不過，也不能怪他們，就是在同一樓的化學師，他也不知道哩！

　　那個化學師還在埋首苦幹。一會兒，聽到開門的聲音，他不耐煩地說：「老闆，你別回來觀看，我在努力工作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沒有人回答他。

　　他抬頭看房門，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男人，穿一套黑色緊身衣，高大強壯的身材，正向他走近來。

　　「呀！你是誰？」他一呆，才發問。

　　歐陽清仍是不說話，已走到他面前，伸手執住那人的衣領，把他拉出門外去。

　　在他想叫喊之前，方無雙從門邊閃出，一掌向他頸後劈落，那人也像汪金泰一般暈過去了。

　　方無雙拿另一條繩子，把他綁起來。歐陽清在研究室中找到膠布，把兩個人的嘴巴都封住，防他們醒過來呼救。

　　「好，咱們帶走這兩個人，當做特別紀念品。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還有一個紀念品，非帶走不可！」歐陽清手指玻璃箱中的田鼠。

　　「這個……帶病菌的，很危險呀！」方無雙畏縮地說。原來有一身本事和膽量，但見了老鼠，尤其傳染病菌的，她不想碰。

　　「好，由我來！」歐陽清不怕，先找到一雙消毒的膠手套，戴在手上。

　　「小心呀！」方無雙關照他。

　　歐陽清取一瓶麻醉藥和一根注射針，吸了半針管的藥液。打開玻璃箱的蓋子，他看見那些老鼠身上，灰色的皮毛出現黑斑，是得了怪病的徵狀。他對老鼠身上戳了一針，注射一點點藥液。田鼠很快就呆滯起來，不久完全失去知覺，倒下不動了。

　　歐陽清已找到「包裝」的用具，就是膠袋和紙盒，用夾子夾起麻醉了的田鼠，小心放入膠袋中，緊緊地紮住袋口，再在袋上剪了幾個小洞，免得袋中因缺少空氣，窒死田鼠。然後把膠袋放入紙盒，用繩子紮好紙盒。

　　這是一個主要的標本，如果送到沈志仁大夫手中，對他的研究一定很有幫助。

　　這樣弄好後，歐陽清提了紙盒走出小房間。方無雙已把汪金泰和化學藥師拖到樓梯口。他們在梯口停一下，傾聽樓下那些保鏢和司機仍在高談闊論，完全不知道樓上出了事。

　　確定這些人短時間內不會上樓來。因此，歐陽清和方無雙有充裕的時間，進行他們的工作。首先歐陽清提了紙盒下三樓，然後兩人合力把汪金泰和化學師搬下去，來到了包裝間。

　　他們不能從大樓的門出去，就利用貨槽下樓。歐陽清把紙盒交給方無雙，低聲說：「你先下去接應！」

　　方無雙就坐在貨槽上，滑了下去。好像小孩子玩滑板一樣，很快到達地面。她先把紙盒安放地上，回頭看見汪金泰正滑下來。但他滑得很慢，因歐陽清用一根繩子縛在他身上，歐陽清拉住繩子，緩緩地放他下來。

　　方無雙接住了汪金泰，解開繩子，歐陽清拉了回去，再把化學師滑下來。最後他自己滑到地面。

　　於是他們各自背負一個人，悄悄地溜出大門。會客室中的人們仍在談天，連看門人都不在崗位上，所以很順利地離開了茶廠，沒被發覺。

　　「我們快點走吧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等一等！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！」

　　歐陽清爬上茶廠外的電線桿，上面吊著電話線。他拔刀把電話線割斷了。

　　「想得周到，現在他們不能打電話出去了。」方無雙稱讚。

　　「但他們仍可開車出去……」歐陽清說：「這也要解決。」

　　「由我來辦。」

　　方無雙像條小蛇，無聲無息地潛到那兩輛汽車旁邊，拔出刀子來在車底下動手腳，她對汽車很內行，知道割斷了哪幾根電線，汽車就不能開動。且要修理也不容易，首先要找出損壞的地方。非得請修車專家檢查和修理，普通的司機無能為力。

　　方無雙完成工作，又悄悄地回來。和歐陽清帶了勝利品，回到茶園中，紙盒吊在前面，兩個人如貨物般放在後面貨架上。然後騎著腳踏車走了。車子後面放了一個人，沉重許多，但他們仍踏得動，只是速度慢了些。

九

　　在他們走了很久，那些保鏢和司機才發覺情形有些不對。

　　首先是司機看著手錶，奇怪地說：「怪了，老闆還有一個重要的約會，現在已經遲了半個鐘點，他很少遲那麼久的。」

　　「你該上樓去，提醒老闆一聲。」一個保鏢說：「也許他忘記了。」

　　這建議很好，於是司機上樓去。到了研究室中，看見室內燈光亮著，卻沒有人。

　　但他仍沒有覺得有異，因室內東西擺得好好的，沒有翻倒和打壞，一點沒有跡象顯示兩個人給捉走了。

　　司機不住地叫喊老闆，又在各處巡視一遍。老闆沒有回應聲，人也不見。

　　這不免使他慌張，向樓下大叫：「你們快上來呀！」

　　保鏢們忙奔上樓，問：「發生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「我的天！老闆不見了！」司機急得團團轉，沒有主意了。

　　「老闆怎麼會不見的呢？也許他獨個兒走了。」一個保鏢說：「從前也曾發生過。他不想讓別人知道，去會一個女人。推說上床睡了，卻悄悄地出門去。……」

　　「今天情形不對呀……」司機說：「我們都在樓下，沒有見老闆出門去，怎麼會不見的呢？」

　　「是呀！如果他出去，一定經過門口，我們會看見。」一個保鏢說：「且他沒有坐車去。不可能呀！」

　　問題就在這兒，他們的老闆，似乎不可能失蹤的，然而偏偏不見了。他們七嘴八舌，無法猜出發生了什麼。因為茶廠只有一個門口，沒有後門，四周又有高牆圍住，沒有看見出門，怎麼會不見？

　　他們把茶廠內部各層樓搜查一遍，各地方都看過了，還是找不到汪金泰。這些人慌成一團，不知怎麼辦才好。

　　後來，司機做出一個比較有建設性的提議：「我看，還是打電話到老闆家去，問問他是不是回去了。要是沒有回去，就把失蹤的事報告管家，請他拿個主意，看該怎麼辦。」

　　但他們搖了很久電話，卻是不通。有人在門外，發現電話線被剪斷了。這才使他們感到十分嚴重，不是小事情。

　　「還是開車出去，到外邊去找吧！」司機又出主意。

　　他們上了車，又發現汽車壞了，開不動。猜想這一連串的事件，是有關係的。車子是給人破壞了。

　　這些人亂得像一群沒有頭的蒼蠅，在那兒團團轉。最後商量決定，一起步行離開，回到汪金泰的家，向管家報告，再想辦法找回老闆。汪金泰的管家不單是管屋子和僕役，也管別的許多事情，是個很有權力的人物，可以說是汪金泰的心腹。

　　當然，步行到市區要費很多時間，到汪家報訊，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穿過了茶園，騎車走了一段路，就停在一個十字路口，躲到樹林中休息。他們在黑暗中躺著，就是有人經過，也難發現。

　　他們靜靜地休息了一會，突然前面路上亮起車頭燈光，距離約在一百尺外，車子停下來，燈光一明一暗的閃動五次。

　　歐陽清吁了一口氣。方無雙高興地說：「等了那麼久，他們才來接應。」

　　歐陽清摸出小電筒，對著車子也一明一暗地閃動五次。那汽車又開動，駛到他們的附近停住。這是輛小型的貨車，車上跳下一個人來。

　　「同心協力！」他說一句暗號。

　　歐陽清忙回答：「四海一家！」

　　暗號符合。這人伸出手來，和他們熱烈地握手。

　　這個人就是史蒂夫的朋友，住在杭州城內，也是陳武的手下，秘密工作小組人員。剛才在旅館中和歐陽清通電話，聯絡上了，約好來接應。

　　「我的天！」他低聲叫起來：「你們知道幹了什麼嗎？捉了汪金泰，那是一件大事，不得了……闖了大禍啦！」

　　「用不到大驚小怪！」方無雙不屑地說：「天大的禍事，由我們擔當，你不必怕！」

　　「但這是汪金泰！這裡沒有人敢和他作對的，你們不知道，他的勢力有多大？竟敢找他麻煩？」

　　「要是捉他而捉不到，那才是大麻煩。」歐陽清說：「現在已捉了他，就沒有麻煩了。因他已不能下命令叫他的手下捉我們了。」

　　「是呀！你們幹了之後，就離開杭州！以後可以不必再來。但我是住在杭州的，不能走！要是汪金泰放了出來，他查出是誰幹的。對你們報復不了，而我卻慘了！」

　　「啊喲！瞧你真膽小！但你已捲入這件事，要退縮已不可能！來，廢話少說，幫我們把人抬上車去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汪金泰和化學師仍在昏迷中。他們三人合力抬上貨車。一隻小紙盒也放在車中。貨車中有幾隻大麻袋，他們把這兩個人裝入麻袋內，看來只是兩件長條的貨物。

　　在兩隻麻袋上，又堆放了些雜物，偽裝妥當，然後坐上前座，由歐陽清駕車離去。

　　車子駛了一段路，那人說：「在路口放我下車，恕我不能陪你們一起走。」

　　「我們也不想連累你。」歐陽清說：「但是使用這部車子，對你有危險嗎？」

　　「不會有危險的。」那人說：「那是偷來的。你們給人抓住了，也不會查到我的身上來。只要在偷車時沒有給抓住，我就沒有危險。但是，你們要是給人捉住了，不論是官方還是汪金泰的人，我也幫不了你們。總之，一切都要靠你們自己！」

　　「謝謝你！」歐陽清說：「我們相信不會有什麼問題。他們還不知道汪金泰給捉去了，要是他們知道，那時危險才大一點。」

　　那人下了車，揮手說：「祝你們順利好運！」

　　「謝謝！希望有機會再見你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別回來了。」那人說：「這是很笨，很危險的！」

　　歐陽清笑笑，開動車子前行。那人離去之後，方無雙忍住了的氣，這時放了出來。說：

　　「真是膽小如鼠！陳武會要這種人幫秘密工作。不敗壞事情，那才怪哩！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你別說了。秘密工作人員是很難徵募的，有時不很理想，但為了需要，只好錄用了。且秘密工作分做情報和行動兩類。做情報的可以不露面，只要弄得到情報就成。他們都很小心地保護自己，不暴露身份。要他們做行動工作，就有困難，這個人還不錯，至少也幫我們偷了一輛車。」

　　方無雙笑了：「對了，要是陳武手下個個像我們一樣的有本領，他就不必請我們出手了！」

　　現在汽車已離開杭州，直向上海駛去。那是一段較長的路程。歐陽清開了一會兒，看見前面路上橫擺阻馬的木架，臨時阻斷交通。閃亮著幾點紅燈，指示往來汽車停駛，有十多個兵守在那兒，檢查車輛。

　　「這是怎麼回事？」方無雙注意地問。

　　「誰知道！本來這條路是通行無阻，沒有檢查卡的。」歐陽清皺緊了眉頭。

　　「我們還是繞道而行，不必闖關。」方無雙提議。

　　「不成！只有這條路直通上海。沒有別的路可走。同時，他們已看見我們的汽車，如果掉頭走，會引起疑心，反而不妙。不如闖過去，希望混過去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歐陽清說得有理，他們就把汽車減速，緩緩地駛近檢查卡，面露笑容，裝出若無其事。到阻馬木架前停下，就有士兵上前，手執著電筒，照射車內。歐陽清摸出香煙，忙遞上了一支去。笑著說：

　　「老鄉，辛苦了，來一支吧！」

　　士兵接了香煙，不稱謝，也不點火抽煙，把煙放入胸袋中，看來面色還和氣，情況不嚴重。他並不要看歐陽清的身份證和駕駛執照，只是例行地用電筒照射車內。

　　「喂！出了什麼事呀？突然深夜也檢查？」歐陽清探聽。

　　「時局緊張！又打起來了。」那個士兵說：「上頭命令檢查車輛，注意可疑人物！」

　　「唉！又打起來了……」歐陽清嘆口氣。心中在想：軍閥們內戰何時了？老百姓又要受苦受難。但他沒有說出。

　　夜間守在公路上檢查車輛，那是一件很無聊的工作。尤其往來車子不多，過了很久才駛過一輛。有的士兵樂得偷懶，躺在大樹下打盹。但這回看見車內坐著一個漂亮的姑娘方無雙，不禁精神為之一振，有幾個士兵圍上來，和方無雙搭訕，問長問短，消磨時間，並不想立即放車子通過。

　　「上哪裡去呀？」一個士兵問。

　　「上海。」方無雙臉上沒有笑容，冷冷地回答。

　　「那麼晚了，趕去上海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有事呀！」方無雙卻不說出什麼事情。

　　「什麼事？」那士兵繼續追問。

　　歐陽清怕事情弄糟，忙接口回答：「咱們去辦貨的，要在天亮時趕到上海，採辦一批貨，運回杭州來販買。你們看，車門上漆著店號，我們做棉布生意的。」

　　「唔……」那士兵瞧瞧車門，果然有漆了商店名字。但可能他不識字，只是裝模作樣地點點頭。

　　「還有什麼事嗎？」方無雙不耐煩地問。

　　「怎麼了，你們急什麼？」一個士兵嘻皮笑臉地反問。

　　另一個開玩笑說：「難道你們是逃犯？……喂，車上裝著什麼東西？」

　　那手執電筒的在照射，說：「裝在麻袋內好像是兩個人，你們是不是綁了人？」

　　這顯然是無意的說笑，但這玩笑的話講得過分一點。他有心嚇他們，故意伸手去摸麻袋。

　　這一摸，倒把自己嚇了一大跳，因為袋中真像藏了一個人。有什麼別的東西，是暖暖而又軟軟的呢？

　　「呀……」他叫起來：「這是……」

　　方無雙早已開始行動，她一拳擊過去，在她身旁的士兵正在彎下身子，把雙手擱在車窗邊緣上，垂涎欲滴地看她，現在她一拳擊出，正中他的鼻子。

　　「哇！」這士兵飛跌開去，差點翻了個觔斗。

　　歐陽清猛踩油門，急開動車子，直向前行。車頭撞在阻馬的橫木上，「啪啦」一響，橫木斷了，車子衝過去，飛也似地向前奔駛。

　　那些士兵先一呆，立即恢復過來馬上向他們的汽車開槍。當一排子彈射過去，汽車仍在前駛，他們就登上摩托車，在後窮追，不斷地放槍射擊。

　　但已經太遲了，歐陽清和方無雙的車子已領先駛了一大段。很快地把摩托車拋在後面，影蹤都不見了。士兵只好掉轉車頭回來，放棄追趕。他們奇怪這兩個人，如此亡命逃走，不知車上載了什麼，如果知道是綁走了汪金泰，士兵一定拚命地追，絕不放過。

　　歐陽清沒有停車，風馳電掣，快速地趕回上海。這路上沒有遇上第二個檢查卡。但當快近上海的時候，橫路中竄出一輛汽車，跟在他們背後，急急地追上來。

　　「糟了！後面又有追兵！」方無雙摸出手槍，準備射擊。

　　追上來的汽車中，有人伸出頭來，向他們大叫：「停車！停車呀！……我是史蒂夫！」

　　他們一看，追來的果真是金髮的史蒂夫。歐陽清就減速緩緩停車，方無雙戒備地問：「你幹什麼？」

　　史蒂夫也把車停下。微笑道：「你們怎麼每一次見到我，總是要逃走？」

　　史蒂夫下車走過來。歐陽清和方無雙也下車。方無雙把經過情形對他說了，最後道：

　　「這次收穫很大，捉住了汪金泰，他一定會告訴我們很多事情。」

　　「這樣一位大人物，給你們當做貨物般丟在車內？」史蒂夫不禁笑了。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的特別旅行。」

　　「既然是貴寶，我們要對他招待得舒服一些。好讓他舒服地回答問題。」

　　「人交給你，由你去辦！」歐陽清打了個哈欠：「我們需要休休息，好好地睡一覺。」

　　「我們交換汽車。」史蒂夫提出建議。「你們坐我的車回家，我開這輛小貨車，把汪金泰接去問話。」

　　史蒂夫走到小貨車後面，看了一看，突然呆住了。歐陽清見他神色有異，忙問：「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兩個麻袋中，那一個是汪金泰？」史蒂夫問。

　　「我們記不清楚，解開來就知道了。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歐陽清已走到史蒂夫身邊，看了一眼叫起來：「我的天！」

　　他看見一隻麻袋正在流血，染紅了一大片袋布。他明白血從何來。剛才那些士兵向他們密集射擊，他們坐在車頭，身後有鋼板擋住，沒有中彈。但後面麻袋中的人，沒有遮擋的。

　　一定子彈射中了其中一個人。他們一時無法斷定誰中了彈，只有打開來觀看才知道。

　　史蒂夫絕不浪費時間，馬上解開在流血的麻袋，露出來的人頭，正是汪金泰！

　　他立即檢查，道：「糟透了，他已死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忙跳上車，仔細看清楚。不錯，汪金泰已死。一粒子彈射入他的腦袋，要了他的性命，活著的是化學師，不打開麻袋都知道。

　　「唉！花了那麼大的功夫，竟是如此！真是……」歐陽清大為洩氣。

　　「這傢伙死有餘辜！不知有多少人希望他死！」史蒂夫說。

　　「但死了什麼都不能告訴我們。」方無雙狠狠地說：「活著，他還有些用處。」

　　「好在還有一個人！」史蒂夫指那個化學師。

　　「他是傻瓜，什麼都不知道！」方無雙輕蔑地說。這是她偷聽他和汪金泰的談話時就知道的了。

　　不過史蒂夫是不會放棄這個人的。他聳聳肩說：「有一個人，總比沒有的好。而且還有一隻老鼠，也許會告訴我們秘密。」

　　「你把他送給沈志仁大夫研究吧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這個當然！立即專差送去。」史蒂夫說：「你們辛苦了，回去休息，養足精神再幹！」

　　他們坐了史蒂夫的汽車走了。歐陽清先送方無雙回家，再回自己的寓所休息。

十
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方無雙就趕到歐陽清的家裡，探聽史蒂夫的消息。關心他對化學師的盤問，有什麼結果。

　　好在史蒂夫辦事很有效率，中午打電話約他們出去吃中飯。他們趕到飯店中，看見史蒂夫臉色灰暗無精神，這是由於他沒有好好地睡覺。在蒼白的臉上，還有失望沮喪的神色。一看就知偵訊的成績不理想。

　　他說：「老鼠已送給沈大夫了，但那個人問不出什麼新鮮的情報。我們現在能肯定的，如果曹大功在製造恐怖怪病，那麼汪金泰是供應他毒素的原料。這種毒素可能是汪金泰研究發現的，或是在他的茶園中的老鼠，才能製造出毒素。所以兩個人就合作進行空前的大陰謀。」

　　「為什麼只有那裡的田鼠，才有這種怪病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那人也不知道。」史蒂夫說：「他曾研究過這種病的起源和治療方法，但是不成功。他的工作只是從田鼠身上抽出血液，再在血液中提取毒素。」

　　「那麼杭州人豈不是很危險？」方無雙疑惑：「但杭州的鄉下沒有發生怪病。」

　　「那倒不會。」史蒂夫解釋：「染病的田鼠，通常是鑽到地底下死亡。牠們身上的病毒，就不會傳染到人身上，也起不了作用。只有經過化學濃縮之後，才會對人類有危險。」

　　「這批混蛋！把毒素濃縮後害人，真是可惡！」方無雙狠狠地罵起來。

　　「為什麼毒素要混入茶磚中？這有特別目的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個人解釋，毒素濃縮之後，會很快地失去效力。唯有混在茶磚內，才可以保存。所以他們利用茶磚當做工具。使用時，自茶磚中提煉出來。而提煉的方法只有曹大功知道。這化學師沒有研究，不清楚這項技術。」

　　「那麼如何防治怪病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事那化學師也不知道，唯有曹大功曉得！」

　　「唉！一切都要問曹大功，才能解答疑問！」方無雙嘆氣。

　　史蒂夫已把汪金泰的屍體交還給汪家的人。他在大清早將這個麻布袋丟在汪金泰的茶業公司門外，那時什麼人都沒有看見他丟屍。相信公司開門營業時，會發現大老闆死在門外，必然報告巡捕房，派警探偵查。成為轟動一時的大新聞。這事追查不到歐陽清等人身上，他們就不用去管它。警方如果查不出來，破不了案，也就不了了之，變成懸案。汪家勢力雖大，但汪金泰一死，必然衰落，減弱了危害地方的力量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在上海休息了一星期，他們精神已完全復元。但沒有工作的閒著，好動的方無雙真是悶氣。就是翻閱報紙，看來看去都是軍閥內戰的新聞，令人厭倦，嘆息中國老百姓的苦難還沒有過去，太平日子遙遙無期。

　　這天，史蒂夫又約他們出去飲早茶。歐陽清知道，他一定偵查到了新的進展，才會約他們見面。

　　方無雙是性急人，見了面劈頭就問：「史蒂夫，什麼時候採取行動？把曹大功捉來？」

　　歐陽清插口道：「阿方，這事情急不來，曹大功躲藏的地方，很難進去捉他！」

　　史蒂夫嘆口氣道：「可惜現在就是能進去，也沒有希望捉他了。」

　　「什麼意思？」方無雙吃驚地問。

　　「你沒有看報紙嗎？軍閥的內戰打得那麼凶，戰火已蔓延到安徽省……」史蒂夫帶了報紙來，遞給他們看。

　　方無雙笑笑：「我才不看這些新聞，懶得去理它！因為看了徒然生氣，何苦來哉？我只看體育新聞，關心球賽，那才對我的口味。」

　　「但有時也得注意一下時事。我們是中國人，總得關懷中國人的事情。」歐陽清說：「我知道，內戰打得很激烈，那個盤據在安徽的軍閥吃敗仗，恐怕保不住江山了！」

　　「是呀！兵敗如山倒，很快就會完蛋，但打贏的一方面也不是好人，仍是橫徵暴斂的軍閥，老百姓繼續吃苦！」史蒂夫雖是洋人，但在中國生活久了，很同情中國人的苦難。

　　「管他的……」方無雙說：「安徽的軍閥敗了，豈不是給我們機會，趁混亂的當口抓曹大功。怎麼反而沒有希望抓他？」

　　史蒂夫說：「我接到秘密報告，曹大功的那間藥廠昨天晚上爆炸，發生大火，整個工廠毀掉了，死了不少人哩！」

　　「呀！有這事情？報上怎麼沒有刊出新聞？」方無雙驚訝地問。

　　「昨夜的事，今天早報來不及刊登新聞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就是刊登了新聞，你也不會留意，不去看它的。」

　　「那麼曹大功呢？死了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我不相信他會死！」史蒂夫說：「我懷疑是他的詭計，曹大功眼見靠山的軍閥完了，安徽將是別人的天下。他在那邊站不住腳，又見汪金泰的死，他是聰明人，猜得出是哪個幹的。知道下一個我們要對付的人就是他，曹大功在這當口，不能留在安徽，不如把這藥廠毀滅，然後失蹤。以後他要做惡，到另一個地方去幹！至少有一個時期，我們查不到他，抓不住他！」

　　「媽的！真狡猾！」方無雙憤怒，一連串粗話又吐出口來。歐陽清很不好意思，忙在桌下用腳輕輕碰她一下。

　　史蒂夫卻笑個不住，說：「真多謝你！教我中國的精話，那是在學校中學中文，教師不會教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又對他吐出許多變化多端的粗話。

　　「好了，好了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你說夠了麼？我們還是計劃一下，將怎麼辦？」

　　他們想不出什麼好辦法。現在一切線索都斷了，不知道曹大功逃到什麼地方，又在幹什麼壞事。

　　「除非，沈志仁大夫從那隻老鼠身上，發現有價值的資料，能製造出醫治怪病的特效藥。」

　　但他們卻不知道，連這點希望也正在幻滅中。所謂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，更加凶險的事情，發生在沈大夫身上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沈志仁仍在鄉下，做他的偉大工作。竭盡心力地為那些患了怪病的人醫治。不分貧富，一體診治。他受到保護，要再擄走，雖不能說是不可能，不過也不太容易，至少比上次難得多。因為除了病人和他的助理醫護人員，其他的等閒人物是不准接近他的。

　　但歹徒仍能想出辦法來對付沈大夫。問題就是出在病人的身上。這天下午，近黃昏的時候，沈志仁正在替一個強壯的人治病，他替病人檢驗一遍之後，安慰道：「你的身體很強壯，抵抗力大，是比較有希望的，我先替你注射一針，看看情形如何吧！」

　　那病人躺在床上，不住地稱謝。沈大夫的護士為他注射。沈志仁在填寫記錄。護士把針管拿過去，換了針嘴。就在這時候，這病人突然一跳而起，發瘋似地抓起身邊一隻大藥瓶，就向沈志仁的後腦擊下去！

　　「呀……」沈志仁沒有料到有此情形，不禁慘叫一聲。轉過身來已太遲了，那隻大藥瓶已在他頭上開花破碎。

　　沈大夫頹然倒了下去。女護士見狀大聲尖叫起來。

　　那行兇的病人一不做，二不休，又抄起放在桌上的手術刀，向沈志仁身上猛刺幾刀，才匆匆地向外奔逃。

　　但他是逃不了的，立即被守衛人員捉住。

　　護士和醫生們忙替沈大夫急救，大家合力施救。可是已沒有用，沈志仁傷得太重，不但頭蓋骨破裂，嵌入了玻璃片，且身上刺中數刀，傷及要害，回天乏術。

　　沈志仁大夫死了。於是，住在醫院內的不少得了怪病的人，沒有人醫治。他的研究工作也中斷了。

　　這是一件驚人的大血案。沈志仁慈悲為懷，奉獻自己救人性命，哪知道病人會取他的性命！

　　那個謀殺他的病人，行為實在愚蠢。他殺了沈大夫，自己也沒有救了，那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？

　　世界上不可能完全沒有人恨沈志仁，但他醫治的病人，似乎不應該殺沈志仁。

　　「為什麼行兇？」這個問題必須調查明白。

　　兇手已交給地方政府的警察局處理。但鄉下的警力不足，缺乏能力偵辦這樣複雜內情的大案。幸好陳武等人和當地警方人員有相當的交情，能夠合作辦案。於是，陳武、歐陽清、方無雙和史蒂夫都趕到，大家支援警方，想把血案弄個水落石出。

　　起先這個人什麼都不肯說，裝成一個聾啞的傻瓜。但方無雙是有辦法時，在警方人員避開後，就施展她的逼供手段，向他用刑，種種不人道的酷刑，一一搬出來。

　　這個人所做的，是天人共憤的不人道的事。方無雙認為在他身上用不人道的酷刑，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，沒有什麼不對和抱歉。

　　那人受不了痛苦，終於開口說話，他說他是被逼的。別人壓迫他去殺死沈志仁，不然，他的一家人都要死了！

　　他的妻子、五個兒子、還有父母，這八個人都給人捉了起來。他沒有錢，對方也不要他的錢，只要他做這件事。

　　「笨蛋！你染上了怪病，沒有沈大夫醫治，你會死呀！」方無雙罵他。

　　「我不會死！要我殺沈大夫的人說：這怪病是他故意讓我傳染上，好接近沈志仁。他又保證，只要殺死了沈大夫，完成工作後，他有辦法醫好我的怪病！」

　　「唔！……」歐陽清和史蒂夫交換眼色。已猜出哪一方面在幕後指使兇殺。

　　「說出來！哪個人綁了你的一家人？要你去行兇？又把怪病傳染給你？保證你醫好它？……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不知道！」他搖搖頭，回答。

　　「不知道？」方無雙杏眼圓睜，怒氣沖沖地說：「你的苦頭吃得不夠？還要吃三鮮麵？」

　　「三鮮麵」是什麼？方無雙沒有說出來，大家都不知道。她很會想出新花樣的刑求方法，新鮮的刑求名稱。無疑的這三鮮麵絕不是好吃的！

　　「不管給我吃什麼麵，我不知道的事，打死我也說不出來！」他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，流著淚說。

　　「你真的不知道？」歐陽清阻住了方無雙蠻橫的用刑，很和氣地問：「那麼你怎麼和那個人聯絡？他又如何要脅你？如何使你傳染怪病的？」

　　他自胸口衣袋中摸出一張小照片來，照片上是他的一家八口，手足都給綁住了，淹在水池中，只有頭部冒出水面。臉上驚慌痛苦，要是水槽中的水再多放一點，他們就會沒頂淹死。證明他的家人確是給綁走了，歹徒寄來照片威脅他。

　　他繼續說：「我的一家被綁後，就收到這張照片。我不知道他們被關在哪裡，又沒有辦法救他們出來。對方不寫信，只用電話通知我，如果要他們活命，就去執行殺死沈大夫的工作。我知道沈大夫是個好人，萬家生佛，不該殺死他，但我家八口卻要死了！我想了很久，終於下決心，答應綁架的人，去行刺沈志仁。」

　　「你這傻瓜！你殺了沈大夫，一家八口未必釋放。歹徒的保證，你能相信？」方無雙責罵他。

　　「但……我是沒有辦法呀！」他很痛苦地表示。

　　「好了。那麼歹徒怎樣使你傳染上怪病的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我也莫名其妙，不知怎樣染上的。直到身體發現黑斑，又接到那人的電話，才知道得了怪病，只有去醫院找沈大夫了。」他回答。

　　「你吃了什麼藥或是什麼特殊食物麼？」史蒂夫問。

　　「沒有呀！我的生活很正常，身體又很健康，從來不吃藥的。每天清茶淡飯，不吃特殊的東西！」

　　「清茶淡飯？……你飲什麼茶？」歐陽清注意問。

　　「普通的茶葉，從店裡買來的龍井。我買不起最好的，只是中等貨。難道……這有關係？」他驚訝地問。

　　「在得怪病以前，發生什麼特別的、有關茶葉的事情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有！我收到一小包茶葉，是什麼茶莊寄送的。放在我家門口的信箱中，說是新出品的茶葉，贈送給大家品嚐。我收了下來，泡茶飲了。香味平常，沒有什麼特別。……呀！這，這……茶葉有古怪？」

　　方無雙又罵起來：「蠢才！飲了這包茶葉，你就得了怪病！」

　　「這包茶葉家裡還有剩下麼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那紙包很小，泡了兩次，茶葉就用完，沒有剩的了。」他回答。

　　誰在做這殘忍的事？那人確然不知道，但他們卻猜得到。

　　「除了曹大功，還會有別人嗎？」方無雙咬牙切齒地說。

　　歐陽清又問他，和曹大功有沒有怨仇？那人說他不認識曹大功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姓名，更無怨仇可言。

　　「曹大功不會選個有怨仇的人下手，這樣就有線索可追查到他的身上來。」史蒂夫說。

　　歐陽清還在疑問：「但是曹大功過去並不要殺死沈志仁。如果他要殺沈志仁，當綁在『火島』時，早已下手了！」

　　史蒂夫不同意，說：「現在的情形不同。過去綁走沈大夫，是阻止他行醫治病，迫他研究，所以不殺。現在他已不需要沈大夫研究，又覺得沈大夫的行醫對他是一種很大的威脅，就要置之死命了。」

　　這是合理的猜測。但沒有找到曹大功之前，不能證明這是事實。因此，現在非要找到曹大功不可了。沈志仁死了，只有曹大功能醫好怪病，且他又能散佈怪病。這樣的人怎能逍遙在外邊？

　　那個兇手不能告訴他們有價值的情報，他只是一件工具。陳武仍舊把人交還警方，讓法官去審判定罪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暫時住在小縣城的旅館中，再商量捕捉曹大功的計劃。那家旅館不大，只有二十多間房，但佈置幽雅，環境清靜，住在那兒很舒適。

　　方無雙首先進入浴室，洗淨身體。但她洗到一半時，突然在浴室中大聲尖叫起來。

　　「呀！──」她一聲怪叫，聲音極度恐怖。住在隔房的歐陽清聽了，忙奔過來探視。

　　方無雙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，也會發出恐怖尖叫，一定是看見了極可怕的東西，或是碰到極恐怖的事。

　　「阿方，什麼事情？開門！開門呀！」歐陽清奔入房間，忙去敲浴室的門。

　　而陳武也聽到，繼之奔入室內，懷疑不已。問：「出了什麼事？」

　　浴室的門開了，方無雙沒有穿衣服，用一條大毛巾裹住身體，呆站在浴室鏡子前。歐陽清忙闖進去，浴室內只有她一個人，也沒有什麼異狀。

　　方無雙臉色鐵青，身子微微戰慄，一時嚇得說不出話。

　　「你……不舒服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方無雙仍是不開口，只是把身子轉過來，用手指裸露的背脊，在鏡子中清楚地映出。歐陽清看見了，皮膚上出現一塊黑色的斑點，好像一枚銀元那麼大！

　　她和一般少女相同，在洗澡時站在鏡子前欣賞自己健美的身材，於是她發現了這平時不注意的地方了。

　　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歐陽清也呆住了。

　　「怪病呀！」方無雙嗚咽焦急地說：「我患上了！哎喲！我要死了！我要死了！」

　　不錯，這是恐怖怪病的初步病症。她很清楚，一看就認得，方無雙是傳染上怪病了！

　　歐陽清一時也呆在那裡。現在沈志仁大夫死了，沒有人能醫這怪病。而偏偏在這時候，方無雙患了恐怖怪病。

　　陳武探首進來，看見了黑斑，他驚呆住了。

　　「這……怎麼可能呢？」歐陽清奇怪。「我們……很小心，不可能會傳染上呀！」

　　不錯，他們住吃都很小心，經過特別處理，嚴格地消毒防疫，似乎不可能會傳染到。

　　方無雙猛然記起來，嘶啞的聲音叫道：「天！我嚼了茶磚！……記得嗎？在倉庫中，我把茶磚的碎粒放在嘴裡嚼過，還說味道太苦，沒有香味！」

　　「對了……你這樣做了！」歐陽清恍然大悟。那茶磚中有毒素，她吃下去了。

　　「這怎麼辦？」陳武在門外問。

　　「阿方，你穿上衣服出來，我們去看醫生，也許不是真的。」歐陽清安慰她。走出浴室，順手關上了門。

　　她穿衣出來，由歐陽清陪同去見醫生。就是幫助沈志仁醫病的醫生。他們的診斷，證明方無雙是患上了怪病，只是初期就被發現了。就照沈大夫留下的處方，替她醫治。但能否治癒，卻無把握。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哭了。她是一個強硬的姑娘，但當知道自己得了怪病，不由得不哭。

　　「不要緊！」歐陽清安慰她。「我們只要找到曹大功，就有辦法醫好。」

　　他們找曹大功，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但必須趕快找到，要不，拖延時日後，方無雙病勢惡化，醫治就有困難。且他們找到了曹大功，要很小心地不能殺死他！如果曹大功死了，後果更不堪設想。因為他是唯一能醫治怪病的人。一死不但方無雙絕望無救，且其他的病患都會死亡。

　　他們還想到另一個人，即是邱天雄。他能把怪病傳染給周曼麗，也許對怪病的醫治，知道一二。但沒有充分的證據，證明他能醫病。只知邱天雄是曹大功的死黨，兩個人有密切關係，如果找到邱天雄，也許會發現曹大功的行蹤。

　　陳武在旅館房間內開緊急會議。和歐陽清、方無雙、史蒂夫商議，研究如何找曹大功的事。

　　「曹大功在上海有家藥廠，那兒也許有線索。」史蒂夫說：「不妨從這點查究。」

　　陳武搖搖頭：「那家藥廠是曹大功的財產，但登記的所有權人，卻不是曹大功。且早已調查過了，除了製造那種『戒煙丸』之外，其他的出品都是合法的。而『戒煙丸』也領有執照，不能禁止生產。曹大功是暗中控制藥廠，託付心腹人物經營。他很聰明，不會和藥廠的人公開聯絡，要從這方面入手調查曹大功，恐怕收穫很少，不會因此找到這個人的！」

　　陳武的話簡直是說，那條線索不會有進展。而他們目前一無頭緒，根本不知該從哪兒著手找人。

　　「那麼……我是在等死，沒有希望了。」方無雙悲從中來又在哭泣了。

　　「不要焦急！我們會找到曹大功！」歐陽清不斷地安慰她：「我答應你，一定找到！」

　　安慰只是安慰，卻沒有實際的行動進展。他們沒有線索，都不知道從何找起，因此不能動身。

　　在焦躁萬分中一天天過去。歐陽清愁眉不展，若是空話安慰方無雙，無濟於事。他覺得很難過。從來不曾有過，他是那麼消沉，找不到行動的目標。

十一

　　他們離開小縣城，回到上海市內。方無雙繼續服藥打針，積極醫治。但沈志仁生前只能做到延遲怪病惡化，或是減輕痛苦。根治的藥還沒有研究出來，就被殺死了。所以方無雙的病是拖延日子，眼看不久將來，黑斑一塊塊地增多，病情就漸漸嚴重。

　　陳武已發動所有的人員，找尋曹大功。可是這個人如一陣煙消失在大氣中，再費勁地搜查，也是白費氣力，毫無結果。

　　因此歐陽清心情沉重，他不希望方無雙被此怪病折磨死，但他又沒有辦法救她。

　　有一天，方無雙來看他，臉色凝滯，不苟言笑地說：

　　「歐陽清，我有幾句正經的話，想對你說！因為我要是現在不說，以後恐怕沒有機會了。」

　　「哪會這樣！你說話時機很多……」歐陽清心中很難過。

　　「不！我不久人世，死了還能對你說話？」方無雙哽咽，聲調悲楚，說：「我過去對你太蠻橫，太不講道理，老是找你麻煩，或是帶給你麻煩。你有女朋友在家過夜，這是你享受人生的權利，我不該干涉，把你的女朋友趕走，這是我的不對！我對你十分抱歉！」

　　「阿方，不要說了……」歐陽清難受得快要哭了。他是個大男人，有淚不輕彈，但聽了方無雙的話，感動得忍不住了，說：「我做人太荒唐，女人太多，風流不羈，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，在規勸我……我真感激。」

　　「不，不……我一直說粗話罵人，給你氣受。你都原諒我，你真好！是我最好的朋友。唉！可惜時日不多，我走了以後，你不要難受，天下無不散的筵席，人生總是這樣，有相聚的歡笑，也有分別的悲傷！……」

　　歐陽清執住她的手，緊緊地握著，說：「阿方，你不會走，不會走！你的病會醫好，你要活下去！活下去呀！阿方，只要找到了曹大功，你就有救。」

　　「唉！就是找不到他呀！告訴你，那塊黑斑變大了，好像皮球一樣大了。我近來身體有點衰弱，練功夫感到吃力，提不起精神來。唉！……功夫正在衰退呀！那是病情惡化的預兆，恐怕拖不長久，就要成墓中之鬼！……」

　　方無雙的頭倒到歐陽清的懷內，哭得很傷心。不管歐陽清如何勸解，她仍是不住地悲泣。過去她的勇敢堅強的性格，竟全部消失了，反映出女性柔弱的本性。真是完全改變了一個人。

　　歐陽清輕輕拍她的肩，不住地安慰，仍不見效，且她越說越傷心，淚水汩汩流下，變成淚人兒啦！……

　　這時，門外走進陳武和史蒂夫，看見這情景呆住了。

　　史蒂夫輕鬆地說笑道：「你們在演什麼戲呀？是『羅密歐與茱麗葉？』還是『梁山伯與祝英台』？」

　　陳武瞪他一眼，說：「他們多麼悲傷，你還有心思開玩笑！」

　　陳武又拍拍手掌，道：「好啦！好啦！不要哭了！且聽好消息！好消息呀！」

　　歐陽清抬起頭來：「什麼好消息？是不是捉到曹大功，阿方的病有救了？」

　　「呀！你想得好美，曹大功仍是影蹤全無，不知躲在哪裡。」陳武自袋中摸出一張帖子來，向他們一揚說：「我說的好消息，是這個！」

　　「哼！這算是什麼好消息？」歐陽清對帖子瞧也不瞧一眼。

　　「那是田督軍的請帖，邀請你們去見他！」陳武把帖子遞給歐陽清。又道：「田督軍勢力很大，在華中地區佔了幾個省分，手下有數十萬軍隊！」

　　「田敬堯？」歐陽清把請帖一丟，輕視地冷笑：「我對這種禍國殃民的軍閥，一點也沒有興趣。老陳，你怎麼變了，奉承起那種人，還像個革命黨人？」

　　「歐陽老弟，你少罵幾句啦……」陳武苦笑道：「我是不會變的，燒成灰仍是革命黨，絕不會奉承軍閥，做他們的走狗。可是在中國如此混亂的局勢下，有時候不妨利用軍閥，為國家人民做些好事……」

　　「哼！軍閥會做好事？那比叫狗不吃屎還困難。」歐陽清冷笑連聲：「頭腦清醒些，別做這種夢！」

　　陳武說：「這不是做夢，我的頭腦很清醒。田督軍突然下帖子請你，自然大有道理，你去不去見他？」

　　「不去！」歐陽清決然回絕。

　　「不去？……你別後悔呀！」陳武提醒他。

　　「這有什麼好後悔的。不去就是不去！」

　　「你不問問明白，他為什麼請你去？」

　　「哼！他會有什麼好事？難道捉住了曹大功，把這傢伙交給我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差不多！」陳武口中吐出這句話。

　　歐陽清跳起來：「什麼？他捉住了曹大功？」

　　「你不去，就不必問了。」陳武拉了史蒂夫就向外走。

　　「喂！喂！不要走！不要走……」歐陽清攔住陳武。

　　陳武本來是裝姿態，故意地假裝要走。這會兒他不走啦！

　　歐陽清急問：「你說得清楚一些，他捉住了曹大功？」

　　方無雙插嘴道：「我們該去見田督軍，不能不去！」

　　「是，是！我去！立即去！老陳，別賣關子了，田督軍下帖邀請我，是怎麼回事？」歐陽清拉住陳武不放。

　　陳武坐下，喝了口茶，一清喉嚨，才慢慢吞吞說出來：「事情是這樣的，剛才來了個田督軍的手下王副官，他不知怎樣地找到我，且知道我的身份和幹的工作。王副官表示，只要不反對田督軍，他們沒有意思干涉革命黨的事，且有時還可以合作。我不表示意見，反問他合作什麼？王副官取出這份帖子來，遞給了我，說田督軍請歐陽清先生，到南京的督軍府中見他。務必立即前去！」

　　「哼！好大口氣，去見他幹嘛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我就對王副官說：請帖可以轉交，但要說明怎麼回事。因為歐陽清骨頭硬得很，不是一喊就來的。」

　　史蒂夫插嘴道：「並且陳先生又擔心，也許你勾引了田督軍的姨太太，因此佈下圈套，把你誘騙進督軍府。」

　　「別胡扯！我才不會勾引姨太太哩！」歐陽清忍住了氣憤。急催道：「快說出來，和曹大功有什麼關係？」

　　陳武繼續道：「王副官說：他們知道得很清楚，我們在追查曹大功的下落，這件事上，他們可以幫忙，一定能捉住曹大功。不過，詳細的情形，他也不清楚。田督軍關照，要歐陽清親自來督軍府面談。」

　　方無雙道：「我陪你一同去！要是這是陷阱，我也跟你去闖。」

　　「看來這不是陷阱。」史蒂夫說：「因為我們和田督軍之間沒有結下仇恨，也無直接利害衝突，他不必設局陷害。而又從側面探知，田督軍和曹大功之間，過去有怨仇。當田督軍佔據了安徽省，曹大功自知不能在他勢力下生存，所以自動放火燒了藥廠。現在田督軍幫我們消滅曹大功，很有可能。」

　　「那還等什麼，現在就去南京。」歐陽清站起要走。

　　「好！王副官就在門外，正坐在汽車等你，接你坐督軍的大轎車去南京。」陳武道：「我們聽你的好消息。」

　　「阿方，我們走！」他挽了方無雙就走。

　　這個突然而來的轉機，使方無雙精神一振，憂慮減輕，病似乎好了些。

十二

　　南京督軍府真是個規模氣派很大的官衙。他們的汽車駛入大門，兩側衙兵一聲「立正敬禮」，各個舉手行禮。因為這是田督軍的座車，不管車內是否坐著田敬堯，衙兵一律行禮致敬。

　　汽車直駛到一幢大洋樓門前停下，王副官引導他們下車入內。進門就是一間佈置豪華的大堂。王副官請方無雙暫時在大堂上沙發中小坐，單獨領歐陽清入更華麗精緻的會客室。因為田督軍是接見歐陽清，方無雙只有在大堂上等候，不能跟隨見田敬堯。

　　王副官請歐陽清坐下，奉茶敬煙後，他進去報告。不久，響起一陣皮靴聲，田督軍在四個衛士保護下走出來。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軍人，身體強壯，留兩撇仁丹鬍子，穿一套黃呢軍服，佩上將軍階，五顆金星在領口上閃閃發光。目光炯炯，威嚴得令人望之生畏。

　　王副官跟在後面，先介紹歐陽清。田督軍點點頭，不聲不響就在客廳中央虎皮大椅上坐下，好像接見他的下屬一般的神氣。歐陽清覺得很不是滋味。

　　「你們都出去！」田督軍一揮手，王副官和站在門口的衛兵向他敬禮後，就退出客廳。

　　現在客廳上只有田督軍和歐陽清，使「江南浪子」意識到，這個軍閥有機密和他商談，不准旁人聽去。

　　田督軍摸摸仁丹鬍子，用一口湖南鄉音很重的話說：「我很忙，只能和你談話十分鐘。免除虛言客套，開門見山，實話直說。我的情報很靈通，你們想抓曹大功，我出力幫忙，一定捉住他，不成問題。但我們合作，你必須答應我的條件。」

　　「是什麼條件？請說出來。如果合情合理，沒有困難的，我們會考慮接受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當然合情合理，沒有困難的！」田督軍招招手，請歐陽清走過來，在他耳邊低聲說話，好似怕人偷聽去。說：「這是極機密的事。你不能洩露，要是說了出去！哼！軍法無情，立即槍斃！」

　　田督軍臉色一沉，眉目間透露殺氣。歐陽清一顫。但他立即恢復常態，很平淡地說：「怎麼嚴重？……督軍，如果不信任我，就不必說出來。要是信任我，就說吧！我歐陽清辦過多少機密大事，曾洩露了一言半句嗎？」

　　「唔！我曾詳細調查過，知道你不但能幹，會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，且嘴巴很緊，不會亂說。所以才找你來！」田督軍的聲音更低下，湊在歐陽清耳邊說：「不瞞你，我染上那討厭的怪病！」

　　「噢？」歐陽清一愕。他真不敢相信，養尊處優，掌數省兵符的田督軍，居然也得了怪病。

　　田督軍很惱怒，狠狠地說：「我知道，是曹大功幹的！哼！抓住了這傢伙，絕不留他活命！」

　　「他怎樣把病毒傳給督軍？」歐陽清奇怪。

　　「我也奇怪，這傢伙如何下手！」田敬堯說：「我一向很小心，因為敵人很多，不得不防他們下毒。但……這小子能把病毒傳染給我，真想不透！」

　　「督軍飲的茶葉，有沒有問題？」歐陽清首先想到的是茶葉。！

　　「沒有問題。茶葉由我的心腹副官採購，先由別人泡飲，我才飲用，他們都沒有染上。不是茶葉！」

　　「那麼……還有別的麼？……那東西一定是督軍專用的，羼入了病毒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這……」田督軍想了一下，猛然拍他光禿禿的腦袋，叫起來：「福壽膏！」

　　所謂「福壽膏」，即是鴉片煙膏的別名，說得好聽一些。清末民初的中國上流社會，把鴉片煙當做樂，說吸了添福添壽。但結果是折福夭壽。

　　田督軍說：「想起來了，關外張大帥送來一罐『福壽膏』，說是添加了老山人參熬製的，提神補身。我一直沒用，上個月取出來，點燈吸了幾筒……是不是這東西內有古怪，動了手腳？」

　　「可能……但要經過化驗才知道。請不要再用了！」

　　「哼！張大帥暗算我！還說是結盟的朋友！他媽的！找他算帳！」田督軍怒罵不已。

　　「督軍請息怒。這事要查明證實，再作處理。」

　　「對！我有化驗的人，會查出真相！」

　　歐陽清又道：「督軍懷疑曹大功，他利用張大帥的煙膏下毒。我不明白，曹大功為什麼要這樣做？」

　　「哎！這是陳年宿賬，不瞞你，為了一個女人，曹大功恨透了我！」田督軍嘆口氣。

　　他把歐陽清當老朋友般，說出了心中的秘密。道：

　　「在七年以前，我已在軍界露了頭角。伹僅是個軍長，駐防在江西省的北部數縣。地盤不大，兵也沒有今日的多。正在招兵買馬，擴充實力。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令我痛心的事情。我有一個寵愛的小老婆，她是青樓出身，我花大把銀洋，替她贖身。哎！哪知道她竟背棄我私奔。我很生氣，立即派偵緝隊搜查。果然在九江的碼頭上，一艘開往上海的長江輪船中，捉住了這個賤人和她的姘夫，一起押了回來。

　　「抓回之後，家醜不可外揚，秘密處死了這女人。但那個姘夫家中有錢，花不少銀子上下活動。賄賂了偵緝隊長，要求救他一命。我的手下得了好處，但又不敢違抗命令。隊長想出辦法，對我說：把那個男人『宮』了，這是最殘酷的，讓他再也不能勾引女人，終身遺恨，比殺他還痛苦。我聽信這話，『宮』了這姘夫，放了！隊長是救了那人性命，但這個人生理殘缺，因此心理不正常。哎！七年前的事，現在遭到報復了！」

　　「這男人就是曹大功？」歐陽清已猜出。

　　「對！正是他！」田督軍點頭：「他研究病菌，目的就是把怪病傳染給我！報復七年前的仇恨！」

　　「但他在農村中散佈病菌，他和鄉下人沒有仇恨呀！」

　　「散佈病菌，農村發生怪病，都在我的地盤中。那是他在實驗，觀察散佈的病況，製造恐怖。如果情況嚴重，引起社會不安，對我的統治有影響。但最後目標是我！不但害死我，還要毀滅我的勢力！」

　　田督軍繼續道：「你明白國內情勢。我有好多敵人，虎視眈眈，垂涎我的地盤，千方百計想併吞。要是消息傳出去，我得了無藥可治的怪病，我不久將去世。這是給敵人機會，他們會聯合進攻，想打垮我的軍隊，佔據我的地方。必然發生內戰，兵禍連結，戰火不息。唉！這將生靈塗炭，民生何堪？」

　　歐陽清不禁暗笑，這位善於打內戰，壯大自己勢力的田督軍，居然慈悲為懷，說出生靈塗炭、民生何堪的話來，才哄不了歐陽清。田督軍所擔心的，是他的江山不想給別的軍閥搶走。

　　歐陽清不反駁，因要是言語衝撞，惹惱了這軍閥，不是好玩的。他的性命固不足惜，但影響捕捉曹大功和醫治無數得了怪病的人，事情就大了。歐陽清忍住，且聽他說下去。

　　「所以，我得怪病的事，隱瞞起來，不能對外公開。連我最親信的人，都不讓他們知道。因為要讓曹大功不能確定，傳染怪病給我，是否成功。我相信他在暗中調查，只要確定我得了病，就不等我公開，他會宣揚出來，利用報紙讓全中國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。那時我闢謠否認，卻很難令大家相信。我的敵人豈肯放過機會，蠢然而動，內戰爆發，這是多麼嚴重。」

　　田督軍雖為自己設想，但爆發了內戰，倒楣的仍是老百姓。歐陽清不想多說，直截地問：「我明白，現在問題是曹大功，他在那裡？」。

　　「這……目前不清楚，但有線索可追尋。」田督軍頓一頓道：「我的交換條件是：我提供情報，派手下幫你捉曹大功。但捉住後第一件事，要他說出醫治怪病的方法，醫好我。」

　　「這不成問題，只要捉住曹大功，不但是督軍，所有罹怪病的人，都要醫治。」歐陽清慨然答應：「好，我們合作，至於派人協助，那不必了，我辦得了！不會放他溜走的。」

　　「不！這事非同小可。我的手下會幫你很大的忙。且這事一定要他出馬，才能成功。你接受我的人，不能拒絕。」

　　田督軍拿起放在桌上的小鈴，輕輕地搖了一下，王副官就叩門進來，恭站在門口敬禮。

　　「叫羅隊長進來！」田督軍吩咐他。

　　「是！」王副官答應，走出去了。

　　田督軍補充道：「羅吉是我手下最能幹的偵緝隊長，對我赤膽忠心。凡是反對我的人，都逃不了他的手掌！這個人只聽從我的命令，受我指揮！」

　　「督軍，他有什麼有關曹大功的重要情報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羅吉曉得指使殺害沈志仁大夫的人。要是捉住這個人，再從他身上查出曹大功，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呀！」

　　這時，羅吉隊長叩門進來。他穿了一套不太合身的軍裝，顯得很窩囊。也許他的身材不適宜穿軍服。一臉橫肉，眉目間透出奸詐凶悍的神氣，目光閃動，好像老是在懷疑別人，要抓起來偵辦的模樣。十足的是頭鷹犬！他向田督軍敬禮，站在一邊。眼睛卻滑溜溜地在瞧歐陽清，打量這個客人是不是他的獵物。

　　他的這種態度，令人不安。歐陽清卻不怕，側轉身子不理睬羅吉。

　　田督軍對他說：「你說，哪一個指使兇手，殺死沈志仁的？」

　　「報告！這個人叫胡飛！卑職前些日子還瞧見他，嘿！突然闊氣起來，在窯子裡玩姑娘，身邊鈔票一大疊的，和以前窮光蛋的情形，完全不一樣。我猜得到，他是做了一筆邪門生意，才發達的。而胡飛這個人，專幹綁架勒索的勾當。他喜歡把綁來的人，浸在水槽內折磨，又喜歡威脅別人行兇殺人。他的手法從不改變，因此我確定沈志仁的案子，是他幹的，錯不了！」

　　羅吉得意地回頭問歐陽清：「你聽過胡飛這個名字嗎？他是個說天津話的漢子！」

　　歐陽清搖搖頭：「沒有印象。不過，胡飛若有案底，可以查出來，找到他的。」

　　「何必查案底。用不著你去找，由我來辦！」羅吉看得很輕鬆，且有些瞧不起歐陽清。「這傢伙逃不了，我會手到擒來，方便得很！」

　　「那我做什麼？」歐陽清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。

　　「你？……留在旅館休息，隨便你做什麼都成！等我抓住了胡飛，問出曹大功的下落，再告訴你！」

　　歐陽清臉色很不好看，正經地質問田督軍：「這樣算是合作辦案？」

　　羅吉目中無人，冷笑道：「合作？……我辦案從來不要別人插手！」

　　「羅吉！」田督軍叫住他：「不得無禮狂言！」

　　「是！督軍！」羅吉不響了。

　　田督軍笑笑，對歐陽清說：「羅吉這個人脾氣就是改不了，說話不禮貌，請你原諒。本來這事交給他，也能辦妥。但我要你們合作，因為我知道你有腦筋，能幹，又有辦大案子的豐富經驗，會進行得更為完美。」

　　「但……」歐陽清覺得和羅吉這種凶悍鷹爪，不易控制，更難合作。

　　但話還沒有說出來，田督軍似乎已猜到他的心思。搶先很正經地對羅吉道：「這是命令！你要服從歐陽清先生，聽他的指示辦案，和他充分合作！不准單獨行動！不准亂來，不准冒犯歐陽清先生！」

　　「是！」羅吉立正敬禮，接受命令。他心中不大願意，但是督軍的命令，必須服從。

　　田督軍轉身向歐陽清說：「羅吉不會為難你的。他會完全聽從你的話，執行任務。請放心……要是他敢違抗，哼！我會槍斃他！」

　　田督軍故意這樣說，令歐陽清安心。且警告羅吉，弄砸了會腦袋開花。

　　「現在你們立即進行！所有開支由王副官付給。辦成之後，歐陽清先生，我會另行重謝。你說個數目，照付！」

　　「謝謝！我不是為錢工作。」歐陽清說：「如果督軍付錢，我會收下，轉捐給鄉村醫院，作救治罹了怪病的人的費用，還有沈志仁大夫的遺族！」

　　「好！你如何花錢，我不管，現在餘下的事情，你們去商量辦理，不必問我！」

　　田督軍打哈欠，揮揮手，談話已告完畢。歐陽清站起來告辭，退出客廳，羅吉也跟著告退，田督軍不送客，獨自入內室去了。

　　歐陽清來到大堂上，方無雙站起來迎接。羅吉見了眼睛頓時發亮，賊溜溜地瞧個不住，涎水直流，好像要把眼前的美人兒，一口活吞下去。

　　「介紹一位小姐給你認識，她是我們合作辦案的夥伴。」

　　歐陽清介紹方無雙給他認識。羅吉忙伸出手來，想和她熱烈地握手。道：「歡迎！歡迎！有漂亮的小姐參加工作，必然提高效率不少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很厭惡他，不理睬，也不伸手出來相握。

　　這令羅吉很尷尬，他只好自動縮回了伸出的手掌。

　　羅吉和他們一起離開督軍府。仍坐了田督軍的汽車走。王副官送他們到大門口，就不再陪送了。羅吉領他們到偵緝隊的總部，是一幢灰黑色陰森森的巨廈。來到他的會客室中，開會商量捕捉胡飛的行動。

十三

　　羅吉對方無雙的興趣，似乎比捕捉胡飛還高。眼睛盯在她的身上，目光中透露出好色男人的邪念。方無雙不但討厭，而且對他生氣，要是在平時，她沒有生病的當口，會毫不客氣地賞他兩個耳光，教訓羅吉對女人應尊重些。

　　現在她得怪病，心中有煩惱，脾氣溫順了些。她忍耐著。不過她在找機會，顯示一番本領，讓羅吉不要小看，以為她是個弱不禁風的女人。

　　歐陽清看出他們之間的暗鬥。他為了捉曹大功，不得不敷衍羅吉，不想鬧翻，砸了整個的計劃。他先警告羅吉：「方姑娘是位好手，和她一起工作，可不是玩的！」

　　羅吉輕視地說：「看來她真漂亮。是不是好手，尚未知道。有許多漂亮小姐，虛有其表，是不能工作的。」

　　方無雙臉色一沉，她幾乎要動手，好好教訓羅吉。歐陽清眼睛示意，勸她不要輕舉妄動。方無雙終於忍耐住了，冷笑一聲，說得很文雅：

　　「是不是虛有其表，那是要實驗後才知道。我珍惜自己的性命，沒有把握的，我不會去冒險，但到用得到其本領的時候，你就有的瞧！」

　　羅吉懷疑地笑笑：「真的嗎？我也珍惜自己的性命，不做沒有把握的冒險。你有本領，該露一手出來，否則我對你的印象，和別個女人一樣。」

　　「羅吉！你別惹毛了她！」歐陽清警告。

　　「嗨……」方無雙突然跳起來，猛喝一聲，手掌直劈下去。那硬木桌子的角，竟然劈下一塊來。那塊木頭掉在地上，正落在羅吉的腳前。

　　這是她露一手功夫。羅吉拍手喝采：「好！好得很！你的手掌痛嗎？」

　　「不算很舒服。」方無雙說：「不過，任何人的脖子，假如硬度不過這桌子，他沒有機會問痛不痛！」

　　「哈！哈！你證明了，果真是位很特別的小姐。我很喜歡……」羅吉說。

　　「因為很特別，你不要太喜歡！」歐陽清冷冷地說。

　　「怎麼了？她是你的女朋友？」羅吉瞪著他。

　　「不是！不過我會保護她！」歐陽清嚴正地回答。

　　「我也不見得會傷害她！」羅吉狡猾地笑了：「我不過是說，我喜歡……」

　　「放屁！」方無雙終於撕破斯文，罵起粗話來。「誰要臭男人喜歡？別自作多情！撒泡尿照照自己，是個什麼德行！」

　　她一連串的罵人話，羅吉不住拍掌叫好，一點也不生氣。道：「罵得好，罵得痛快！我更加喜歡了！」

　　「省了吧！你回家去對老娘說喜歡的話。我討厭你！少在我面前油嘴滑舌！哼！我冒火的時候，會扭下你的腦袋！不信你試試……」方無雙裝出打架的姿勢，準備和羅吉大打一場。

　　「算了，算了……」歐陽清真想方無雙教訓他。但顧到目前情勢，弄砸了就難找到曹大功，那將壞了大事。他勸住方無雙，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。」連孔夫子的話都搬出來，弄熄了她的火氣。

　　他一面更嚴厲地警告羅吉，說：「我們工作第一！別說些無聊話！你要是再這樣子不聽話，我立即報告田督軍，看你有的好受！」

　　他拿出田督軍的大帽子，壓住羅吉。因為這傢伙只怕田督軍，像條狗似地忠心於主人，不提田警堯，他將更猖狂無禮，勢必和方無雙打架。

　　「現在，談正經事情，怎樣去找胡飛？」歐陽清問他。

　　「我相信他在上海，那是冒險家的樂園，他不會離開。」羅吉回答。

　　方無雙懷疑：「但胡飛知道曹大功的下落嗎？就怕曹大功不會那樣笨，會讓胡飛曉得他在哪裡。」

　　羅吉微笑：「我們不要對曹大功估計太高，他現在朋友已經不多了。」

　　「但他神通廣大，很難捉摸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以前是這樣！但現在變成了一個很值錢的人。」羅吉說：「假如有人捉住了曹大功，或是知道他的下落，要把他賣給你們，你以為值多少錢？」羅吉問。

　　「他要多少，我們會給！就是田督軍也會給！」

　　羅吉道：「所以曹大功太值錢了。使他不敢相信很多人，甚至他的女人，也難保不會見獵心喜，把他當做一件寶貝，高價出售。明白了嗎？……他幾乎不敢相信任何人了。」

　　「有道理！現在曹大功的處境，並不安全。」歐陽清同意。

　　「但據我所知，胡飛是他真正的朋友。他們是患難之交，曹大功又有恩於胡飛，所以再多的金錢，也收買不了胡飛。」

　　羅吉說：「所以，我猜測胡飛不但知道曹大功的下落，而且可能曹大功正躲在胡飛處。因為他沒有很多可信任的朋友，就沒有很多可躲藏的地方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點頭。她雖討厭羅吉，但對他的分析，卻認為很有道理。

　　「我們立即去找胡飛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但胡飛也不是好惹的人。也許會發生槍戰，殺死不少人。」羅吉對方無雙說：「你要有心理準備。」

　　「在自衛行動中，只要殺死的不是好人，問心無愧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這要看你對好人，如何定義了。」羅吉道：「對我來說，好人只有一個，就是我自己！其他的人都不是好人。尤其對我有阻礙的時候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我們不會合作得太愉快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不過你們也不用擔心！骯髒的工作由我來做，良心上的責任也由我來負擔！」羅吉說。

　　「我們走吧！有直達的火車，很快就到上海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他們來到上海後，在大酒店內開了三間舒適的大房間，作為辦案的臨時總部。接著在歐陽清的房間內，繼續舉行工作會議。

　　這會議由羅吉主持，因只有他知道循什麼途徑可以找到胡飛。他這時已脫下不稱身的軍裝，改穿便服。但在改裝之後，他的神氣像黑社會的大流氓，嘴上叼了根香煙，腰間插著手槍，一臉邪氣，看來更不舒服。

　　羅吉開口道：「胡飛是個很機警的人，我們要小心，不能打草驚蛇。如果通知巡捕房，派大批警探去圍捕，嘿！那些飯桶巡捕還未到，他早知覺溜走了。」

　　「我早說過，只有我們三個人去捉他。……你還有什麼新鮮的建議？」歐陽清不耐煩地問。

　　「第一步是找個叫『雲裡飛』的混混！天津人，專做走私生意的。他會提供主要情報，使我們找到胡飛。」羅吉說。「但『雲裡飛』這種人，行蹤無定，恐怕要借重巡捕房的眼線，才能查出他住的地方。」

　　歐陽清有點生氣：「你為什麼在南京時不早說，我先打個電話來，找我在巡捕房的朋友，替我查明『雲裡飛』的下落，我們一到上海就可行動，豈不省了不少時間。」

　　羅吉不住搖手：「不能打電話！你要記住！我們的工作十分機密，不能打電話！」他微笑，又說下去：「即使在這裡，也是不能打電話。你去找個巡捕房內可靠的朋友，和他當面談，不能讓別人知道！不要信任電話！那會走漏消息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見他如此保密，心中好笑，但還是聽他的話，保密總是好的！就道：「這事不難，我辦得到。」

　　「那麼走吧！」羅吉說：「這個『雲裡飛，相當出名，他們會查得出來。」

　　「還有什麼嗎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先辦好這一件。」羅吉說：「辦得快一點，我們不能浪費時間。在南京督軍府中，還有不少事等著我做哩！」

　　「好，我馬上去辦！」歐陽清回頭問方無雙：「你也去嗎？」

　　「如果你不需要用美人計，還是讓她在這兒休息吧！」羅吉說：「坐火車太久，也很累的。」

　　方無雙身體比以前差了些，她需要休息。且這事歐陽清一個人辦得了，不必由她出動，就道：「我還是休息一下，你去辦好了。」

　　羅吉也站起來，打了個呵欠：「我要睡一覺，養足精神辦事。你早些回來！」

　　他首先走出去，回自己的房間去了，方無雙也回她的房間。

　　歐陽清跟入她的房間，叮囑方無雙：「小心一點。我不喜歡這個人，更不信任他！」

　　「我也不信任他！且討厭他！」方無雙道：「為了找曹大功，我一直忍耐著，要不早就打架，把他宰了！」

　　「小心，要防著他！」歐陽清出門時再三叮囑。

　　他走了，方無雙關上房門，在床上躺下來。她的確有點累，沒有必要，不想出去。

　　大約過了十五分鐘，有人敲門。方無雙問：「那個？」

　　「我！」是羅吉的聲音。

　　「什麼事呀？」她問。

　　「我現在想起來了，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告訴歐陽清。」

　　方無雙連忙起來，開了房門。羅吉嘻皮笑臉地走進來。

　　「你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？」她問。

　　羅吉微笑地把門推上，伸手到背後下了鎖。

　　「不用下鎖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但我們現在正在做秘密工作！」羅吉吃吃地笑個不住。「我們不能不提防，會有閒人闖進來。是嗎？」

　　羅吉不懷好意地東張西望，說：「你的房間真漂亮！」

　　方無雙起了戒心，冷冷地說：「每個房間都是一模一樣的，沒有什麼分別！」

　　「那麼也許是房間裡的人漂亮吧！住的人漂亮，房間也漂亮了！」

　　「少說廢話！」方無雙不耐煩：「正經點，你想說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忘了告訴歐陽清。……」他咯咯笑個不住：「他不會找到『雲裡飛』。因為他已死了！是我親手殺死的！」

　　「什麼？……」方無雙大怒：「這時候你還開玩笑？」

　　「這將會耗費歐陽清兩個鐘點的時間。我們起碼有兩個鐘點在一起了。」

　　方無雙鐵青了臉，氣得快爆炸：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我很喜歡你！方姑娘，你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。但歐陽清在場，我不方便表示對你的好感。」

　　「閉上你的臭嘴！滾出去！」方無雙開腔罵他：「我警告你，再不乾不淨地嚕嚕嗦嗦，哼！有得苦吃！」

　　「啊喲！何必那麼凶？」羅吉油滑地賴著不走：「人是不能永遠工作，需要享樂，調劑工作上的緊張。」

　　「羅吉！出去！走！」方無雙手指著門，厲聲說。

　　「我在對你表示好感呀！」羅吉說：「好是很難得的！我當偵緝隊長，哼！有多少女人送上門來，自願陪我睡覺。你是特別的，我才反過來追你！」

　　「你看走眼了！我不是那種女人！走呀！」

　　「你越是趕我走，我偏不走！」羅吉說：「我喜歡的女人，一定要弄到手！」

　　羅吉上前一步，方無雙退後一步。說：「別過來！」

　　羅吉還是繼續上前，說：「當你和我親近之後，就會知道我的好處。……很多女人都這樣，等嘗到了滋味，愛得我發狂哩！」

　　方無雙已擺好打架的姿勢。說：「羅吉！你好大膽！向我說這種髒話！看我教訓你！」

　　「教訓我？……」羅吉大笑：「你的花拳繡腿，對付普通男人，也許被你嚇倒。對我說來，你還是少來這一套！徒然傷感情，因為我喜歡你，不想傷害你呀！」他說著向方無雙撲過去，兩雙手臂張開來想抱住她。

　　羅吉以為方無雙是個可欺的女孩子，那他大錯特錯。方無雙已應付過不少色狼，每次都是她勝利。現在她把雙掌伸直，向兩邊一分，她的手掌邊緣準確的劈中羅吉手腕，使羅吉的臂滑開去，不能抱住她。同時她提起膝蓋，向羅吉腹部撞去。

　　但羅吉也是精於拳擊的，他敏捷地一側身，方無雙的膝蓋撞了個空。隨即他的腿子一擺，用自己的膝蓋來碰撞方無雙的大腿內側。使她轉了個身，變成背向羅吉了。

　　方無雙也一點不浪費時間，另一條腿馬上又彈了起來，腳底朝著羅吉的臉部直揮過去。

　　羅吉忙伸手執住她的腳跟，一扭再一推，方無雙失去了平衡，飛身撲到床上。羅吉也向她撲過去。

　　可是方無雙早料到他有這一著，馬上在床上一滾，羅吉撲了個空。

　　方無雙的手肘又迅速地動了兩下，向對方的肘下猛撞。「砰，砰……」兩聲響，正撞中羅吉的肋骨。

　　「哇！」他痛叫起來，滾到床尾，跌在地上。

　　羅吉忙自地上坐起來。方無雙又沿床滾倒，一腳踢向他的頸部。這一腳虎虎生風，蘊含勁力，毫不留情地教訓這隻色狼了。

　　不過羅吉不是弱者，他還能夠把這隻腳接住，且揮動自己的腿，撞在方無雙的腿上。這一撞，使方無雙腿子一麻，人也從床上滾落了地。

　　兩個人都跌在地上。羅吉又向她撲過去，方無雙一轉身，反手一拳擊他的臉，羅吉一手執住了她的手腕，而他的另一隻拳頭，則擊方無雙的臉部。

　　但方無雙也把這拳頭接住了。兩人都沒有空閒的手，大家都緊抓住對方的拳頭，想把對方拳頭壓倒，但都不能成功。他們互相用力著站了起來。

　　「講氣力，你拚鬥不過我的！」羅吉狡猾地笑：「因為你是女人！」

　　他施展蠻力，果然把方無雙漸漸壓過去，看來快把她抱住了。方無雙自從得了怪病，力氣是差了一點，但目前她好似鬥不過羅吉，卻是故意的。她讓羅吉壓迫過來，接著右手突然發力，左手放鬆。這使羅吉用力失去平衡，身子側轉了。方無雙再猛地一扭，羅吉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，整個飛了起來，翻了個觔斗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　　「砰！」的發出巨響。他被摔得很重，眼睛發直，一時爬不起來。

　　「怎麼樣？再敢欺侮我嗎？」方無雙笑笑：「滾出去！」

　　「哇……」羅吉揉著肩：「我的手臂斷了。」

　　「別裝蒜！你的頸子斷了，我也不會扶你！」

　　可是羅吉假裝的目的，卻不是在騙方無雙來扶他，而在分散她的注意力。當方無雙說話時，他忽然伸出雙腳，夾住方無雙的腳踝，一扭。

　　「呀！……」方無雙吃驚地叫了一聲，身不由主的仆下去。

　　羅吉微笑地張開雙臂，準備抱住她。可是，一個精於擊技的人，全身都可以成為攻擊對方的武器。當她倒入羅吉懷中時，已經把兩臂屈曲，讓兩隻手肘朝著前面。這樣她仆倒時，手肘撞在羅吉的胸膛上，再加上她的身體重量，猛然壓下。

　　「哇！……」羅吉痛叫起來，再沒有機會抱住她了。

　　而方無雙利用兩隻手肘的撞擊的反彈，又滾到旁邊的地上了。

　　這一次，羅吉臉上笑容不見了，他咬牙忍住了痛，再跳起來，向方無雙猛撲過去。

　　剛才一次不成功，這一次更難成功。方無雙早已等著他，當羅吉像一隻餓鷹似地撲下時，她已經把兩腿縮起來，然後迅速伸直，撐了出去。她的腳底撐住了羅吉的胸腹，向後一送，羅吉飛過了她的身子上空，好像火箭似地向床上跌去，就仆在床上了。

　　「滾！」方無雙從地上爬起來，叱喝羅吉。

　　這個摧殘女性的凶悍色狼，這回是碰了釘子，遭到堅強的對手，使他受到挫折。但羅吉是不甘就此罷休的，他一轉，拔出腰間手槍，槍嘴對準了方無雙，獰笑道：

　　「嘿！看你有什麼本領，能敵得過它！」

　　「媽的……」方無雙咒罵連聲，退後一步，臉上肌肉難以自制地在抖動。

　　「我殺人，像按死一隻螞蟻，不當一回事！」羅吉陰沉冷笑。「如果你不想死，就得乖乖聽話！我要你做什麼，你都要做！」

　　「羅吉！這是最後警告，你逃不了的！」方無雙極力鎮靜、沉著地說。

　　「我一生幹過的壞事，不知有多少，沒有一次逃不掉。」

　　方無雙再退後一步，想著如何對付羅吉。現在房門給羅吉攔住，不能出去。而在這樣近距離內，也不容易和一個拿著槍，失去理性的狂徒硬拚。她也許可以憑快速動作解決羅吉，然而難保自己不會中彈。即使不是傷在要害，工作是不能幹了。

　　方無雙愣著，留意羅吉下一步行動。而他正對她猙獰的笑，就像一個屠夫看著一塊肉，考慮何處用刀割切。

　　她有了主意，突然緩緩地解開腰帶，好像是在脫衣服。這動作使羅吉大感意外，誤認為在槍桿子下，凶悍得如雌老虎的美人兒，是屈服了，乖乖地聽話了。

　　「好得很！真是聰明。脫光了衣裳上床去！」，他又擺動槍管，指使方無雙。

　　可是方無雙僅是解下腰帶，一頭執在手中，突然快如閃電地一揮，腰帶飛擊出去，纏住了羅吉手中的槍管。她用力一抽，羅吉的槍脫手。

　　原來這根腰帶是皮製的，是方無雙的防身武器之一。過去也曾用它和「江南浪子」拚鬥過；她施展得出神入化，威力極強。羅吉哪知道腰帶即是皮鞭，一疏忽就給方無雙擊落了手槍。

　　手槍跌落地上。羅吉想去拾回。方無雙哪肯給他時間，皮鞭如雨擊下，沒頭沒面地猛攻一陣，打得羅吉忙用雙手阻擋，但是頭臉和身上已挨了幾鞭，痛不可當。

　　「哇呀……」他現在除了逃走，已沒有第二條路。

　　「不許走……揍死你！揍死你！」方無雙怒叫。

　　羅吉哪敢留下，他轉身拉開房門，頭也不回地逃出去。好像一頭挨打的狗。

　　方無雙關上房門，長吁一口氣。在床上坐下來，她發覺全身冒了很多汗。心頭不住地怦怦猛跳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羅吉的估計相當正確，歐陽清出去，真的花了兩個鐘點。當他回來時，很是氣憤地首先叩方無雙房間的門，大概他已猜到羅吉的詭計目的何在。

　　方無雙聽得叩門的是歐陽清，忙開門放他進來。

　　「媽的！這傢伙欺騙我！」歐陽清不禁也罵人了：「這個『雲裡飛』早已死了！而且是他殺死的！卻叫我去找！」

　　方無雙投入歐陽清的懷內，不禁哭了。

　　「你怎樣了？」歐陽清懷疑地問。一向堅強樂觀的方無雙，突然變了。

　　方無雙便把他走後發生的事情，說給歐陽清聽。

　　「這個鬼！一槍射死他！」歐陽清怒叫。

　　「不！……」方無雙不同意，冷靜地說：「我奪走手槍時，有機會追殺他，但我忍住沒有動手。因為目前還需要他，找到曹大功，不能因此使工作受阻。」

　　方無雙說得有理。她是冷靜地思索過了。她和歐陽清在一起，確然有不少改變，文雅和理智許多，對任何事情也能冷靜地思考後果。

　　「但，我們受不了這口氣！」歐陽清十分激動。

　　方無雙反而勸他：「現在不是和他算賬的時候，等找到了曹大功！哼！我不會輕易放過他的！」

　　「但他作弄我找死人，一定要和他理論！走！」

　　歐陽清拉了方無雙，卻叩羅吉的房門，進去看見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，看色情的裸女畫報。臉上受傷的地方貼了藥膏布。

　　「你找到了『雲裡飛』嗎？」羅吉若無其事地問。

　　「你知道的！」歐陽清咆哮：「這個人已經死了，又是你親手殺死他的！」

　　「噢！原來你也查出來了！」羅吉鎮定地詭笑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意思？為什麼你要戲弄我？」歐陽清怒問。

　　「不是戲弄，這不過是個試驗！」羅吉微笑，面不改色地說出理由：「我在試驗你的調查能力。看看你在上海租界上，是否到處吃得開。現在你已證明，你能查出『雲裡飛』已死，確實有點本事。」

　　歐陽清真快給他氣死，他狠狠地說：「我們已經沒有時間，你還叫我去浪費時間！」

　　「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浪費。」羅吉放下裸女畫報，不慌不忙地說：「我們在今天晚上才行動。在午夜之前，沒有什麼好幹的，不妨玩玩遊戲！」

　　「哼！我可沒有精神奉陪玩遊戲！」歐陽清手指著他：「以後少開這種玩笑！」

　　「午夜？」方無雙忙問：「到什麼地方去？」

　　「遲一點告訴你！」羅吉回答。

十四

　　午夜的天氣很好，月亮圓圓地掛在天空。他們很清楚地看見附近的情形，在不遠處的一個郊外私人住宅外的花園中，有個人坐在樹下石凳上，吸著煙。

　　「幹掉他！」羅吉說。

　　他小心將手上的槍，檢驗一遍。那是柄「匣子炮」。又熟練地在槍上裝一個木柄。本來是短槍，裝上了柄，看來很特別。羅吉是有道理的，「匣子炮」的射程較遠，裝柄之後拿得穩些，在射較遠目標時，增加了準確程度。

　　「為什麼？」方無雙問。又說：「我們想辦法捉住他呀！」

　　方無雙不贊成隨便殺人。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，除了自衛，不得已之下，可避免時就該避免。

　　羅吉把望遠鏡遞給方無雙：「你看清楚他！」

　　方無雙接過望遠鏡，向那人望去。這個人坐的地方很好，正在花園中間，扼住進出要道。羅吉又在槍上裝望遠鏡瞄準器和滅音管。

　　方無雙看清了那人面目，一張十分猙獰兇惡的臉，一看就知是個大壞蛋，但她不認得這個人。

　　歐陽清也用望遠鏡在觀看，他所得印象差不多。

　　「認得這傢伙嗎？」羅吉問他。

　　歐陽清搖搖頭：「沒有見過，但瞧他模樣，絕非善類。」

　　「說出他的名字，你可能知道這個人。」羅吉說：「他就是惡名昭彰的殺手王三！」

　　歐陽清果然聽到過這名字，不由自主地詫異地說：「他就是王三？在這裡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王三是誰呀？」方無雙茫然，問歐陽清。

　　「職業兇手！是一流的。犯過很多大案，各地都在通緝他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王三和胡飛是小同鄉。」羅吉補充說明：「如果胡飛要雇一個他信任的殺手，他會找王三！不但靠得住，工作也會令胡飛滿意。」

　　「王三受雇做胡飛的保鏢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不錯！他是在當守衛。但王三不是省油的燈，要的代價很高，才肯幹這種差使！」羅吉道：「我猜他正在保護胡飛，或是比胡飛更大的人物！」

　　「曹大功！」歐陽清說出來。

　　「很可能！」羅吉道：「既然你知道王三這個人，大概也會知道，他不是可以讓人活捉的飯桶！碰見了他，不是你殺他，便是他殺死你！沒有活捉的可能。且我們也不必活捉。這種人活在世界上，徒增罪惡，死了安靜得多！是不是？」

　　這些話顯然說給方無雙聽的，但說得也有道理。方無雙對罪惡世界的事情，是不完全瞭解。

　　羅吉又道：「王三出現在當守衛，這兒一定有很值錢的東西。我們解決了他，才能入內知道是什麼寶貨。要是企圖活捉他，不成功的話，砰砰碰碰開起槍來，那屋內的寶貨會飛走，不見了！」

　　「說得對！」歐陽清同意。「王三不是肯招供的人。即使捉住了他，會忍受酷刑，至死不說一句話。」羅吉道：「王三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頭！！」

　　「是給人切下的嗎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不錯。」羅吉點頭：「有一次，有人捉住了王三，逼他招供。要他說出所殺的那個人，是誰指使王三行兇的。他不肯講，這人把他右手的小指頭切下來，王三仍是不肯招，而且時間拖久了，王三終於找到脫身機會，反把逼供的人全部殺光！」

　　「那麼，你還在等什麼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等著他的接班人。」羅吉說：「他不會永遠地守夜，到時候會有人來接班，而我們不知道接班的時間，防他隨時出現，要是在我們剛把王三射倒，接班人來了，那時鬧起來，結果是徒勞無功。」

　　別小看羅吉，對這方面經驗豐富，思慮周全，幹起來乾淨俐落，在有十足的成功把握時，他才下手。且心狠手辣，毫不留情。所以田督軍信任他，委以偵緝隊的重任。他確是擔當得起，會幹得令主子滿意。

　　又沉悶地等候了一會。方無雙輕聲說：「來了！」

　　大家同時看見，有個人自花園中走來，他用手電筒照射各處，巡視一番後，才走向王三。

　　「我說得有錯嗎？」羅吉得意地笑了。

　　那人果然是來接班。他和王三交談兩句，王三便轉身走了。而他就在石凳坐下。

　　「現在！幹！」

　　羅吉低聲叱喝。他的動作快捷，手指在槍機上一連扳動兩下。

　　「卜！卜！」裝上滅音管的槍，槍聲並不刺耳，傳出輕輕的兩響。這兒離屋子尚遠，槍聲不會驚動屋內人。

　　同一時間，王三和那個接班人震了一震，兩個都中了一彈，且都射在要害之處。由於兩人方向不同，王三向前仆倒，另一個則仰面躺下。

　　他們中槍之後，都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掙扎，羅吉繼續開槍，一陣「卜……卜……」之後，子彈準確地射中目標……王三和那個人不動了。

　　羅吉低聲說「走」，就越過外牆，直奔向他們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也跟著進入花園，快速地奔跑到那兒，一看這兩個都已死了。

　　「快！去看什麼寶！」羅吉揮揮說。

　　「你不要亂殺人呀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我們不是玩遊戲！誰擋住路，就殺！」羅吉眼睛中密佈血絲，殺性狂熾，如一頭兇猛的狗。

　　「唯有曹大功，你千萬不能夠害他！」歐陽清提醒他。

　　「當然了！」羅吉說：「還有胡飛，他能告訴我們曹大功的下落，我不會要他的性命。不然回去如何向督軍交代？」

　　王三守夜的地方和屋子，還有一段距離。他們繼續向正屋快速前進。眼觀四處，耳聽八方，密切戒備，小心前行，隨時備戰。

　　這個農莊式的花園大洋房真不小。像胡飛那樣的人，無巨大財產，又會亂花錢。雖黑錢進賬不小，但也住不起這樣的地方。現在他卻住著，過上海大富翁般的生活。胡飛一定另有財源，或是招待闊客。

　　他們猜想這闊客，可能，就是曹大功！他手上的大把金錢，供應胡飛裝闊。因曹大功在大住宅中，隱密自己。他不能拋頭露面呀！

　　他們尚未到達屋子，又有新發現。在月光之下，瞧見屋外平台上，坐著兩個人。

　　方無雙做個手勢，他們在大樹陰影下躲起。羅吉用望遠鏡瞧了一下，微笑說：「這兩個人我認得，是胡飛的手下，那麼胡飛一定在屋內了。」

　　羅吉又拿起槍來，準備解決他們。他看看歐陽清和方無雙，他們雖沒有說話，但臉色並不同意羅吉嗜殺的作風。

　　羅吉輕聲道：「你們和我不一樣，不明白我這類人的做法。因為留他們活著，對我們有很大的危險性。總之，這種血腥的髒事，不用你們幹！」

　　羅吉像剛才一樣，「卜！卜！」放了兩槍，那兩個人倒在地上，不動了。

　　「上！」羅吉奔過去，上了平台。

　　他們迅速衝過去，到了屋子旁邊。沒有人發覺和制止，似乎屋中人認為有兩重守衛已經很夠了。而兩重守衛卻被輕易解決掉，屋中人還毫無所知。他們躲在門口的一個窗外，偷偷地窺視屋內，有燈光透射出來，是一座客廳。窗戶是關閉的。看見一個人正靠在沙發上吸煙斗。

　　電風扇發出嗡嗡聲音，這也許是屋內人沒有聽到屋外槍聲微響的原因之一吧！

　　在吸煙斗的，是個皮膚黝黑、身體強壯的男人。他正半閉著眼睛，安詳地坐在沙發上，享受舒適的夜晚。

　　「胡飛？」歐陽清低聲問羅吉。

　　他點點頭，表示正是胡飛。

　　他們再小心地向客廳中窺望，看不見另外有人。胡飛單獨在屋內，方無雙抬頭看樓上，懷疑能有人。他們也看見客廳側有條樓梯，通上樓去。可能沒有別的梯子上樓，要登樓就得經過胡飛旁邊。

　　「不要浪費時間，進去！」羅吉說。

　　歐陽清和方無雙也知道，時間是寶貴的。樓上有窗口，要是樓上的人向窗外看一眼，會發現兩個躺在地上的屍首，事情就鬧開來了。幸好樓上的人沒有看窗外。

　　他們閃到大門前，這是進出屋子的唯一的門。他們早已看清楚，這幢屋子沒有後門，且窗子上都裝了鐵柵。除了走大門，他們無法入內。

　　羅吉小心地扭動門鈕，如他所料，門沒有上鎖，方便保鏢們出入，而不必由胡飛開門。

　　羅吉猛然推開門，三個人跳進去，品字形地站在那裡。胡飛一驚，從沙發上跳起來，手中的煙斗丟了。三個人已經用槍和刀指住了他。

　　羅吉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唇前面，勸他不要出聲。

　　胡飛的嘴巴一張一閉，但是沒有發出聲音來。羅吉向他招招手，示意他過來。他們不想傳出聲音，打草驚蛇，驚醒樓上的任何人。

　　胡飛看看羅吉，遲疑一下。他突然有所決定，大叫：「小心，有人來了！」

　　羅吉說胡飛是曹大功唯一可信任的人，果然沒有說錯。曹大功也沒有信任錯。胡飛在槍和刀的挾持下，不顧自己生命危險，發出警告。

　　這聲音破壞了事情。羅吉怒恨地一咬牙，槍一低，向胡飛的腿部放了一槍，胡飛立即倒下。臉部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著。

　　方無雙突然大叫「小心！」即向旁邊跳開。

　　歐陽清和羅吉跳向不同的方向，滾到障礙物的後面。樓梯上「砰砰砰……」地響了一陣槍聲，子彈向他們剛才站的地方射來。

　　三個人都已躲過，或是滾到樓上射不到的角度內。反而胡飛又中彈，他痛苦地在地上滾動。呻吟著：「不要殺我！不要……」

　　「砰！」樓上又響了一槍，胡飛又中彈。身子搐了一搐。

　　歐陽清伸出一隻手去，執住胡飛的手，拖他到身邊來。那是一隻巨大紅木櫃後面，櫃子是放古玩的。他們躲過了樓上的子彈。

　　剛拖胡飛過來，又有兩粒子彈射在他剛才躺的地方。

　　「他……他們要殺死我！」胡飛難以置信地呻吟著。

　　「誰在上面？」歐陽清拉著他問：「誰？」

　　胡飛受重傷，快要死了。他痛苦地說：「曹大功……邱天雄！」

　　這是個好消息！不單是曹大功，還有邱天雄！將把他們一網打盡。也不用擔心胡飛之死，把秘密帶走。

　　胡飛喘著氣，痛苦萬分：「他們……不應該殺死我。我幫了……大忙。」

　　「所以幫忙也要看對象！」歐陽清說：「有些人幫了忙，不會感激，甚至恩將仇報。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但胡飛已死，聽不見了。

　　樓上的曹大功和邱天雄怕胡飛會把他們的身份秘密洩露，才殺之滅口。但他臨終仍是說了出來。

　　樓上又射下一排子彈，使地板上出現好多彈洞。但沒有射中歐陽清等人。只是他們不敢還槍，因曹大功和邱天雄都是重要的案犯。尤其是曹大功，要是射死了，那就糟了。

　　「曹大功，邱天雄！我們知道你們在樓上！」羅吉說。

　　「……」樓上不回話，又射下一排子彈。

　　「你們逃不了的！還是乖乖地舉手，下來投降！」

　　仍是一排子彈，答覆羅吉的喊話。

　　「你們最好節省一點子彈！當子彈用完了，我們就上來了！」羅吉說。

　　也許接受了忠告，果然沒有子彈射下來了。

　　歐陽清接口道：「不過，省子彈也沒有用！我們已出動大批警探，包圍了這地方。你們逃不了。你們守一天，兩天，三天……眼睛還張得開？你們總要睡覺，也要吃飯呀！支持不了長久的！」

　　又一排子彈射來。無疑這些話令樓上的人發怒，不得不開槍發洩。

　　「下來投降吧！保證不殺你們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哼！你們在恐嚇我們！」樓上有人回答。

　　不過，這不是虛言恫嚇，歐陽清已找到放在小几上的電話機，隨時可以和陳武聯絡，曹大功和邱天雄都是通緝有案的大毒梟、走私犯、殺人犯……上海租界和中國官府都要抓他們，只要一通知，立即會有大批軍警趕到圍捕。但歐陽清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，不想這樣大動干戈，所以由他們三個人來捕捉。

　　羅吉又發出威脅性的警告：「曹大功，邱天雄！你們聽清楚了！現在投降，絕不為難你們！要是執迷不悟，堅持對抗，不但沒有希望，且到時候子彈無情，送你們入地獄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樓上不回答，也不放槍射擊。

　　在死靜中聽得樓上一陣輕微的說話聲，但聽不清楚在講什麼，似乎兩個人在商量。後來聲音提高了一點，好像商量已變成了爭執。接著又聽見一個人高聲說：

　　「不行！不行！我不答應！」

　　聲音又低了下去，接著聽到另一個人咯咯笑了，說：

　　「對不起你了，我決定這樣做了！」

　　他們聽見樓上的人在爭吵。羅吉跳出去，馬上有兩粒子彈射下來，把他逼回躲藏的地方。

　　接著，聽到樓上有人在叫喊：

　　「你們聽著，我是邱天雄，現在我要下來了！」

　　「你很聰明，下來吧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是的，我是很聰明！」邱天雄道：「現在我的槍口指住了曹大功的腦袋。我的手指一動，他就死！明白嗎？」

　　歐陽清等人不禁一震，有把槍指住了曹大功的頭，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。

　　顯然，邱天雄和曹大功剛才的爭執，就是為了這一點。曹大功認為這對他不利，有重大危險，所以不同意。但邱天雄不管他同不同意，強制執行。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邱天雄，別亂來，再殺人，你更是死定了。你逃不了呀！」

　　邱天雄得意地笑了：「難道我不殺人，你們會放我我一命嗎？」

　　「這還可以商量。」歐陽清說：「把曹大功交給我們，你還可以戴罪立功！」

　　「你別說了！」邱天雄喝道：「聽我講呀！我知道你們都擔心曹大功的性命，不要他死去！因為要他說出醫治怪病的方法，救活重要的病人！羅吉，我知道你在樓下，也只有你這個鬼，才會摸上這地方來。你更不能讓曹大功死，要不，怎樣向田督軍交代？他會槍斃你的呢！哈……哈……對不對？如果我一開槍，曹大功死了，你們都完了！」

　　他們聽了不禁倒抽一口氣。現在王牌握在邱天雄的手中，投鼠忌器，他們不敢展開行動。

　　邱天雄又道：「你們聽著，我要開條件了！」

　　三個人在這種情形下，只有聽他說了：「我不管你們有多少人包圍我，我要離開！而曹大功是我的通行證！你們阻攔我，我就殺死他！」

　　「別傻了！」歐陽清說：「你逃不遠的，天涯海角，都沒有你藏身的地方！」

　　「哼，只要我手裡抓了這張通行證，我提出的條件，你們不敢不答應？是不是？」

　　這樣說著，邱天雄挾持住曹大功，出現在樓梯口。他手中執一把槍，指住曹大功的太陽穴，一步步地走下樓來。

　　方無雙是第一次見到曹大功和邱天雄。曹大功白白胖胖，臉上一根鬍鬚都沒有，因為他已成了太監。寬鬆的皮膚上，出現一條條皺紋，完全是副奸詐的大壞蛋嘴臉。人們稱他是「曹操」，確是有一點相像。只是舞台上的曹操是有鬚的，要是他掛上黑鬚，不用化裝即可上台扮曹操。

　　邱天雄的模樣則不太像是個壞人，很英俊，怪不得周曼麗會喜歡他。只是英俊中充滿邪氣。現在證明他比曹大功還要凶狠。

　　「小心！要見機行事！」歐陽清提醒滿面怒容、嗜好殺人的羅吉。

　　「現在，你們聽我說！」邱天雄站在扶梯上說話：「只給你們十秒鐘，在十秒鐘內，你們走出來，走到客廳中央，我看得見的地方，丟下了槍和刀，舉起雙手，站著不許動，不然我就開槍，大家同歸於盡。我不會拖延時間的。一……」

　　他開始數數目，三人面面相視。羅吉在深呼吸，臉色變紅。曹大功滿頭大汗，臉色更蒼白了。

　　「三……四……」邱天雄繼續再數下去。

　　「羅吉！我們還是讓步，拖一拖再說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羅吉堅持地搖著頭。他是個好勝的人，從來不曾屈居下風，受到別人的要挾。

　　「七……八……」邱天雄快要數完了。

　　歐陽清首先走出去，把飛刀丟在地上，站在客廳中央。方無雙憤怒，口中在低聲咒罵，但也照樣做了，丟下了槍。走出去。

　　只有羅吉不服從，僵持在那兒。方無雙勸他：「羅吉，聽我的話……」

　　「九……」邱天雄報數。他把槍執得很緊，指節也發白了。顯然十分緊張。

　　羅吉終於走了出來，一槍丟在地上。……曹大功舒了一口氣，邱天雄也舒了一口氣。

　　就在這時候，歐陽清注意到，曹大功的嘴唇正輕輕地在動，好像低聲說：「幹！」

　　邱天雄的槍迅速地移開曹大功太陽穴，但羅吉等三人的反應同樣的迅速，各自分開撲到地上滾開，因為他們明白邱天雄要幹什麼。

　　「砰！砰！……」邱天雄開槍，第一個射羅吉，第一粒子彈沒有射中，第二粒子彈繼之而來，射中了羅吉。

　　「呀！……」他發出悲慘的叫聲，痛苦地扶住牆壁，仍不想讓自己倒下去。

　　「砰！」邱天雄又在他身上開了一槍。

　　這邊，歐陽清和方無雙已經展開行動。當邱天雄把槍向羅吉一拔時，他們已經猜到，邱天雄要把他們全部殺掉。羅吉只是第一個目標，因為他最凶悍，先要解決。

　　邱天雄向羅吉射擊時，他就不能同時向曹大功開槍。這留給歐陽清和方無雙一點點時間，很短促的一剎那。但這一點點時間，已夠用了。因為他們都是動作迅速反應靈敏的高手。

　　方無雙的手在腰間一摸，解下軟鞭的腰帶，就向邱天雄執槍的手揮去。軟鞭的頭纏住槍柄，用力一拉扯，手槍就從他手中脫落，飛跌下樓。這招絕技她在旅館房間內，早向羅吉表演過一次。現在再度出手，仍然是得心應手，擊落了邱天雄的武器。

　　而歐陽清雖丟下了飛刀袋，但是仍留下一柄，藏在衣袖中，另一支飛刀在袋中，體積輕巧，不易給人發覺。這時抽了出來，快如閃電，把飛刀投擲出去，正中邱天雄的胸膛，插入了他的心臟。

　　邱天雄從樓梯上滾落下來，同時，方無雙已拾起了自己的槍，不斷的向邱天雄射擊，直把子彈全部射光。打得他滿身是彈孔，鮮血直冒出來。

　　當歐陽清的飛刀射中邱天雄心臟，他已沒有救了。方無雙只是憤恨，對邱天雄連續放槍。那傢伙躺在樓梯口，早已死了。

　　曹大功沒有中槍，也沒有死，只是呆站在樓梯上，看見情勢轉變，心知不妙，忙向樓上跑去，想躲開追捕的人，設法逃走……

　　方無雙不敢殺他，立即追上樓。她不是逐級跑上去的，施展靈活的跳躍本領，一跳已上了一半樓梯，再跳已到樓上。她飛起一腳，踢在曹大功的屁股上。曹大功還沒有轉身過來，肥大身子便向前仆，倒在樓梯口的地上。

　　他想爬起來，奔回房內去。但方無雙第二腳又踢出，曹大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轉，但他仍不死心，還是想逃走。當他再度爬起身來時，向方無雙猛撲過來，一拳向她的胸部擊去。他當方無雙手中的槍不存在似的，作困獸之鬥。

　　方無雙不敢開槍射擊。她見曹大功用拳頭，就一點不擔心了，不慌忙地一側身子，曹大功的拳頭越過她的身邊，她隨即抓住了他的手腕，向下一壓。

　　曹大功翻了個觔斗，龐大的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，發出「砰」的一聲。

　　這一回他是沒有那麼容易爬起身。歐陽清上了樓，說：「讓我來！」

　　他執住曹大功的兩隻手腕，把兩條手臂扭到背後，猛向上一托。曹大功殺豬似地痛叫起來：「哇呀……不要，不要呀……」

　　原來他不但怕死，又是怕痛的。

　　「識相的，就不要反抗！不然，把你手臂扭下來！」

　　曹大功不敢反抗，垂頭喪氣地呻吟呼痛，方無雙想起了羅吉，忙奔下樓去，一面說：「我去看看他！」

　　她來到羅吉身邊，這位偵緝隊長已瀕死亡邊緣，臉色極其蒼白，身上一大灘血。

　　方無雙忙替他解開衣服，觀看傷口。知道他不大有希望了。邱天雄的子彈射中要害。不過她仍是安慰：「別怕，忍耐住了，我們立即送你去醫院急救。」

　　羅吉苦笑，軟弱地搖搖頭，說：「我不相信能活下去，我快要死了！」

　　「你不會死！你要振作呀！振作呀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「我要死了！」羅吉嘆息道：「因為我犯了一個錯誤，所以會死掉。我的錯誤是放下了槍，我不該放下槍的！但我聽了你的話！唉！你叫我聽你的話。你知道嗎？我這一輩子，這還是第一次聽女人的話。以前，就是老娘的話，我也不聽的！」

　　「但，要是你不放下槍，他會殺死曹大功。」

　　「他不會的！」羅吉搖搖頭：「他在偷雞，在嚇人！」

　　「算了！現在邱天雄已死，曹大功也捉住了。別提了！」

　　羅吉狠狠地說：「但我要死了！這不值得，太不值得！我……你聽我說吧！我瞭解邱天雄這種人，他只是偷雞，他嚇不到你時，就會軟下來！這玩意兒和打撲克牌一樣……」

　　方無雙本來很厭惡羅吉，這時突然改變。她覺得羅吉雖壞，但仍是一條男子漢。她安慰道：「別說這許多了，休息一下。」

　　「不……」羅吉搖頭說：「我不說，就不再有機會了。白天我對你冒犯，真是對不起。我把你看做普通的女人……以為這樣子就可以弄到手……但這是我第一次向人說對不起，也是最後一次。……你很漂亮，很可愛，我……實在很喜歡你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感動得要流淚。

　　「你知道嗎？……」羅吉的聲音漸漸低下來，臉色更蒼白了：「人家說，男子漢是不應該聽女人的話，我聽了女人的話，我就死了！他們說得對！我一聽就不行了，唉……」

　　方無雙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他。而羅吉嘆了這口氣之後，再也沒有說什麼了，身子一挺，就這樣死了。

　　「唉……」方無雙也嘆了口氣。

　　歐陽清在樓上找到一件上衣，逼令曹大功反穿上，雙手不穿入袖子。在背後扣上鈕扣，和兩袖縛在一起。這樣曹大功就不能動彈了。

　　「他怎樣了？」歐陽清在樓上問。

　　「死了！」方無雙黯然神傷。

　　但歐陽清在樓上，是聽得羅吉臨終所說的話。他說：「你別聽他的！他是傻瓜！」

　　「別罵死人吧？！」方無雙說。

　　歐陽清在樓上搜查曹大功的房間，把他的東西都收集在一個手提袋中拿了。準備押走曹大功。

　　「我不會屈服的！」曹大功倔強地獰笑：「你們逼我，我就自殺！你們不敢讓我死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冷笑：「我們才不擔心你會自殺！你真的自殺的話，剛才就該自殺了！」

　　曹大功仍在叫喊：「我不會告訴你們怪病的秘密。我要田敬堯這個殺人魔王死掉！我無論如何，不會醫好他的病！」

　　「嘿！這就等著瞧了！」歐陽清微笑：「不過，我們相信，你終究會屈服的！」

　　「走！」方無雙拉住了他就向外走。照她以前的脾氣，早就先賞曹大功幾個清脆的耳光，感謝他把怪病傳染給她。

　　但方無雙還是忍住了。她不動手打曹大功，因為這個人是稀世之寶，唯有靠他才能醫好恐怖怪病的患者。

十五

　　顯然，曹大功也明白自己是個多麼寶貴的人。他拒絕招供，又提出條件：「要我說出怪病的秘密，就得先放我走！」

　　這當然不能答應他的。放走了曹大功，誰來醫治怪病？曹大功被關在陳武的一間地窖內，盤問了大半天，仍是沒有成績。他們憋了一肚皮的怒火，卻不敢碰曹大功一根汗毛。尤其是方無雙，火氣大得快要爆炸，幾次忍不住，要施展她的那一套逼供方法，對曹大功用刑。歐陽清和陳武勸住她，請方無雙到外邊去走走，消散心頭怒氣。

　　「這樣客氣的問話，嘿！磨菇幾個月，也不會問出什麼來，反把我們急死、氣死！」

　　「你不要急！不要氣。辦法多得很，曹大功再狡猾倔強，最後會說出秘密來。」歐陽清胸有成竹，勸住方無雙：「你耐性一些！看我的！」

　　歐陽清實行他的辦法了。把曹大功的手腳緊緊地縛住，綁得動彈不得。推他躺臥在床上。

　　方無雙不想去散步，要看曹大功如何招供。歐陽清應允，只是不許她動手打人，站在一邊觀看。

　　地窖內來了兩個彪形大漢的男護士，還有一個醫師，參加審問工作。曹大功看見情形不對，心中有些發慌，但臉上強裝鎮定，問：「你們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「沒有什麼！……請來一位朋友，和你見面！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又有一個人進來。曹大功認得，即是在汪金泰本廠中做研究的化學師。那人手中執著一個封了口的藥瓶。歐陽清伸手接過來，把藥瓶遞到曹大功的面前，說：「看清楚了，這是什麼？……」

　　藥瓶內有黑色的液體，瓶子上寫著德文的藥名，還貼上一個黑色骷髏的標記。這是有劇毒的記號。

　　曹大功是藥劑專家，他認得藥瓶的標紙上的德文。吃驚地忙把頭側轉，想避開這東西。但他身子給綁住了，要躲避也不可能。

　　「拿開！拿開……我不要接近這東西！」曹大功叫起來。

　　「哈……哈……原來你認得，這正是從有病老鼠身上抽血，提煉出來的病毒，只要沾上一點點，就會傳染不知名的恐怖怪病……」歐陽清不拿開藥瓶，仍在曹大功面前晃動它。又道：「幸而我們捉到這個負責製造病毒的人，所以我們雖然不會醫治，卻也學會了如何傳染怪病。」

　　曹大功恐怖地問：「你……你想怎樣？」

　　「以其道還治其身！替你注射一針，讓你和所有的病人一樣，這叫同病相憐呀！」

　　歐陽清把藥瓶交給醫生，早準備了注射的用具，針頭插入藥瓶的膠蓋中，吸取黑色的藥液入針筒內。

　　曹大功眼看他們這樣做，叫道：「你……你不敢的。」

　　「是不是嚇你，馬上就可分曉。」歐陽清接過那支針管，向他走近。

　　「哇！……不要！不要呀……」曹大功恐怖大叫，拚命地掙扎。

　　但兩個強壯的男護士緊緊按住了他的身體和四肢，使他無法掙得動。且把他一揪，使他翻轉身子，俯伏在床上。

　　「我不要……不要注射啊！」曹大功怕得要命地大叫：「那會害死我！不能這樣呀！」

　　歐陽清取出刀子，在曹大功的褲子上一割，褲子破了，露出他細皮白肉的屁股，然後針尖就紮下去，刺入了曹大功的肌肉內。

　　「哇！……」他叫得更響了。覺得藥液已注入他的肌肉，脹痛得很，但是無法制止。

　　不久，一針藥液注射完畢。他又給翻轉過來。歐陽清手上那管針筒，已經空了。

　　「怎樣？很不錯吧！」歐陽清微笑，把針管交給醫師。

　　曹大功恐怖地看著他，眼睛張得大大的。接著突然放聲大哭，眼淚如泉水湧出。

　　「哇！……我要死了！是你們害死的，哇！」

　　「哈……哈……」歐陽清大笑，說：「你傳佈病毒，害死了多少人，你不想想自己作的孽？現在你也將在身上出現黑色斑點，最後是皮肉腐爛而死！別人得怪病而死，你見得多了，現在自己也體驗一下，滋味如何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我不能這樣死！」曹大功哭叫，恐怖焦急萬分：「我不要死，救救我……救救我呀！」

　　「我們怎能救你？」歐陽清淡淡地微笑：「現在，只有你自己救自己！」

　　曹大功掙扎著要坐起來。男護士請示歐陽清。他點點頭，允許讓曹大功坐在床上。

　　「怎樣？……」歐陽清說：「你要救，就大家一起救！」

　　「我……我可以等！」曹大功咬牙說：「我可以等仇人田敬堯死掉，……他比我先染上！」

　　「不錯，他比你先染上！」歐陽清冷冷地說：「但是，你也別忘記，田督軍的身體很強壯。從鴉片煙中傳染到的病毒，並不很多。他發覺後就不再抽吸有毒的鴉片煙膏。而你是直接地在身上注射一針管的藥液。要不要打賭，你會不會死在田督軍前頭？」

　　陳武插嘴道：「你不想想，散佈病毒的後果，死了多少人？他們和你有冤仇嗎？你為什麼這樣做？你的良心何在？」

　　曹大功是否有良心，這是疑問。但他面臨死亡威脅的恐怖下，要是再堅持不妥脅，他是死定了。曹大功明白現在他手上的王牌，也將是害死自己的王牌。而他不想和那些病人一起死亡。

　　「唉！……好吧！好吧！……我認輸了！」曹大功嘆氣，終於屈服。

　　「現在立即說出來，用什麼藥醫治怪病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很簡單，就是用一種普通的草根，可以提煉出醫好這病的藥物！」曹大功說出這種草的洋名。

　　「這是什麼草？在哪裡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站在一邊的化學師忍不住插嘴：「我知道這種草，在茶園裡多得是！」

　　「是的！草根中有一種特殊的成分，能醫病！」曹大功點頭。「這是我發現的秘密，從來不曾透露過。」

　　「那種草太普通了！會有這功效麼？」化學師有些不相信。

　　「普通的東西不一定是沒有用的。」曹大功說：「只是沒有發現它的功用而已！我是藥劑專家，專門研究這些，比你懂得多哩！」

　　「這有什麼藥理根據？為什麼能醫病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我還沒有研究出藥理。」曹大功說：「但我知道的是事實。在茶園中的田鼠，牠們不會患這種病，因為牠們吃了這種草。動物都有治病的本能，感覺有什麼不妥，就自動地吃需要的藥。

　　「我曾在汪金泰那裡作客，我注意到茶園內的田鼠不患這種病，而抓了起來，不餵牠吃這種草，就會得病。於是我採集草本化驗，不錯，裡面是有一種特殊的成分。只是化驗不出那是什麼東西，總之，只在這種草中才有。田鼠吃草能治病，人比田鼠大，人就要把這成分提煉濃縮，製成針劑注射。」

　　歐陽清向那化學師發問：「你認為他說的可靠嗎？」

　　這個化學師皺起眉頭，後來聳聳肩：「我對這種草沒有研究，很難斷定所說的真實性。但他可能說的是真話，因為我也發現生長在茶園中的田鼠很健康，不染這種病。」

　　「我到了現在，還會說謊？害死自己麼？」曹大功很不高興地在咆哮。

　　「我猜想這是真話！」方無雙插嘴道：「因為在沈志仁大夫死前，他也發現有些草藥有醫治這種病的功能。他在實驗摸索中，卻被害了！要是他再研究下去，會發現醫治的特效藥，證明這事實……」

　　「唉！那是我的錯！」曹大功嘆息：「我怕他研究出來，破壞我的計劃。首先是綁架。因為我雖發現了治病的草本，但提煉很麻煩，很費時間，不能大量生產藥品，必須突破製造上的難題，所以想請沈志仁幫忙研究。等自己解決了提煉生產技術，不需要沈志仁，又把他殺了！」

　　歐陽清和陳武商量一下。他就對那化學師說：「好吧！請你馬上研究這種草藥，我們將請幾位專家幫忙，趕快地提煉醫病的藥！」

　　這化學師欣然接受任務。這對他說來，是個將功贖罪的機會。

　　「好了，我還要問你，」歐陽清問曹大功：「為什麼把毒素摻在茶磚內？」

　　「因為毒素很特殊，時間一久會漸漸消失作用，唯有摻在茶葉中，才能保持較長久。因此我用茶磚貯藏毒素，且運輸時也不會受人注意。」曹大功解釋說。又道：「我在鄉村間實驗！散佈病毒的媒體，也是用茶葉，因這東西家家有，人人泡茶飲，只要把茶葉推銷出去，就會將病毒傳佈開來。果然使很多人得了病。」

　　歐陽清忙關照陳武：「快透過報紙，發佈新聞，要求在怪病流行地區，把所有茶葉全部燒燬，免得再有人得怪病。相信地方政府和衛生機關會辦理。且呼籲怪病流行地區的人，暫時飲白開水，不要喝茶！」

　　「好！這事我立即去辦！」陳武答應，忙出去通知。

　　曹大功很痛苦，發愁地說：「你們……趕快替我治療！注射了那麼多的毒素，不醫治它，那會要我的命呀！」

　　「等一等，我還沒有問完。」歐陽清說：「你告訴我，有些什麼人和你合作，哪些地方設置製造的工廠和研究所，在進行散佈病毒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沒有人和我合作，因我喜歡單獨進行。有了合作的人，秘密會洩露，事情將遭打擊。」曹大功說：「至於製造工廠和研究所，現在也沒有了。」

　　「我們知道你在安徽省內，有一家藥廠。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那不是藥廠，只是提煉海洛英的工廠。所設置的研究所，是在做這種病的醫治藥品的研究。但是，在內戰中安徽局勢不穩，當田敬堯的軍隊攻來的時候，我把廠和研究所自動炸毀，不讓它落入他的手中，所以沒有了。」曹大功又道：「我是想再建一個廠和研究所，那是要花相當時間，在規劃中，就給你們捉住，計劃是不會再實現了。」

　　歐陽清繼續追問：「還有誰知道這秘密？」

　　「沒有人！」曹大功回答：「知道的人都死了。過去邱天雄和我最親密，他是知道一些。但他也不曉得如何治療這種病。我保守秘密，連他都不說，還會有別人知道？」

　　方無雙搖搖頭：「我不信，你還是說真話好些！」

　　「我說的都是真話，絕無虛假！」曹大功說：「你不明白嗎？在我生活的人吃人世界中，不能把重大秘密告訴別人，要是說了出來，別人會把我殺掉，獨佔這個秘密的利益！這會招來殺身之禍！我不會那麼笨！……你得相信我……」

　　「唔……」歐陽清想了一下，說：「我看他說的是真話。曹大功確不是那麼笨的人！」

　　「慢著！」方無雙問：「你在上海的藥廠呢？」

　　「那是不會做這種東西的！」曹大功苦笑：「在租界上幹，洋人不會答應。你們想來早調查清楚，藥廠中在生產什麼藥，不用我多說。」

　　歐陽清點點頭，承認他所說的是真的。

　　曹大功又嘆口氣說：「在倒楣的時候，一切都不順利。當我躲在胡飛的家中，想拿出大把鈔票來，再找一個可以信任的人，準備東山再起，另建工廠。哪知道我發現許多認識我的人，都在打我的主意。我懷疑他們，不是黑吃黑吞沒我的錢，便是想出賣我，我的身價越來越高，我越是害怕，越不信任人，以致一籌莫展！」

　　歐陽清說：「看來羅吉的猜測沒有錯！你已沒有朋友，發覺安全躲藏的地方已不多了。」

　　提起羅吉，方無雙不禁黯然地低下頭去。羅吉在這一點上是說中了。那麼他說邱天雄只是偷雞恐嚇，不敢硬拚到底，有沒有說中呢？……

　　她突然改變話題，向曹大功問：「告訴我，那一夜假如我們不受邱天雄的威脅，不肯把槍丟下，那你以為他會怎樣做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歐陽清有點發急，在那邊連連做手勢，叫方無雙別問這事。但她已開口了。

　　曹大功嘆口氣：「算了吧！我們還是別談這個了。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！我一定要問。一定要知道！」方無雙固執地說。

　　曹大功聳聳肩：「說句老實話，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不出來。不過，照我看邱天雄的性格，他一向偷雞摸狗，工於心計，不喜歡硬碰硬，最會放冷箭。那樣的人，照我猜，再硬碰下去，也許他會軟下來。」

　　「你真的認為他會這樣？」方無雙問。

　　「但我也不能完全肯定。」曹大功搖頭說：「因為在一生中，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緊張的時刻。我也不能肯定，在這生死關頭，他這個人又會怎樣……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凝視他，似乎對答案不感滿意。

　　曹大功又說：「這是真話，我不能肯定。這就是為什麼當初我也反對他的那個主意。我就怕他在下不了台的時候，真會向我的腦袋轟一槍。我不能肯定他會怎樣，也不能肯定你們會不會屈服。這是生命的賭博！我什麼都不能肯定！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舒了口氣。既然曹大功也不能肯定，那麼什麼人都不能肯定，是她叫羅吉走上死路的。

　　「但是……」歐陽清狠狠地瞪著曹大功：「你卻不想守諾言，當我們丟下了槍和刀，你們是打算全部殺掉我們！」

　　曹大功苦笑：「這是邱天雄的主意，事情已過去，算了吧！」

　　「曹大功！……」歐陽清說：「我坦白地告訴你，雖然你招供了，還是難逃一死！你害人太多，活不了！」

　　曹大功又嘆了口氣：「人反正是要死的！我已落在你們手中，我是完了！也許死了更好。反而好過省得活受罪！總之，不要讓我死在這種病就行！」

　　他頓了一頓，忽然又記起來：「是的，你們答應替我治療，答應先醫治我的！我的身體不好，也許拖下去，會太遲了。」

　　「不！」歐陽清說。「我們不會替你醫治的！曹大功！」

　　曹大功的臉部肌肉劇烈地扭曲，大叫起來：「你們……不講信用！不能這樣騙我。不能這樣……這，這太不人道！」

　　「你還談人道？……」歐陽清哈哈大笑：「騙你又如何？你不也是騙人專家麼？你騙的人太多了，這一次，就讓我們騙你一騙好了！」

　　「不能這樣！……我不要害這種病死呀！」曹大功恐怖慌亂，害怕極了。

　　「不過，我們騙你的，卻不是這樣！」歐陽清說著，把旁邊一隻針盤上面蓋著的一塊白布掀開，從盤子內取起一根裝滿了黑色毒素的針筒，給曹大功觀看。說：「瞧！這根毒筒中，才是病毒的液體！」

　　「呀！……」曹大功張大了眼睛，呆呆地看著。

　　「這是剛才你看見，我從藥瓶中抽取出來的東西。」歐陽清微笑：「我們做了手腳，當你轉身伏下的時候，我就換了另外一根針管，替你注射了一針維他命乙。那是補針，對你身體有益呀！只是注射時很痛，增強了恐怖效果！你對我們很重要，難道我們真會拿你的性命來開玩笑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曹大功呆望著，一時說不出話來。臉由蒼白轉變，脹成紫紅。

　　他是一個騙人專家，但不習慣被騙。……接著，他吼叫一聲，一下跳起來，撲向歐陽清。他的動作那麼快，兩個強壯的男護士來不及捉住他。雖手足被綁住，但來勢很猛烈……準備和歐陽清拚命。

　　一直在旁邊觀看的方無雙，卻動如脫兔，她一跳上前，曹大功還沒有撲到歐陽清身上，方無雙就在他臉上一拳，把曹大功打倒，並跌回床上。

　　這拳又狠又準，正中曹大功的鼻子，頓時血流個不停，大白臉上掛綵，染上了紅色。

　　方無雙就是等候這機會，她已忍了很久，沒有動手打曹大功。現在哪肯放過他！又撲上兩手左右開弓，「啪！啪！……」地連續打曹大功的耳光，擊得他頭昏眼花，差一點暈了過去。

　　歐陽清忙拉開方無雙，說：「算了，算了！你的氣發洩了，停手吧！」

　　曹大功倒在床上痛苦地呻吟，大白臉紅腫，變得更大了，只是成了紫紅色。他還在抗議：「你們不能這樣！你們不能騙我！……」

　　方無雙放聲大笑，一手執起這根抽吸了黑色病毒的針管，說：「好呀！你認為不公平，現在再替你補打這一針，就不算騙你了！來，你們把他按倒！」

　　那兩個男護士也真的把他按住翻身，剝他的褲子。這使曹大功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忙大叫：

　　「不要！不要……算了，算了！」

　　方無雙哈哈大笑，把針筒放回針盤內。歐陽清和陳武見了，也不禁笑了。

　　「曹大功，你說出了醫治這種病的秘密。這是一件好事。像你這樣一個從來不做好事的人，偶然做一次好事，這不是很好嗎？」歐陽清說。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仍在哈哈大笑。但是，突然笑聲止住了，皺起眉頭，捧住自己的頭。臉色變黑了。她感到天旋地轉，雖然極力忍耐；也是不行。

　　她的腿一軟，就向前仆倒。歐陽清眼明手快，連忙扶住，忙問：「你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……」方無雙沒有回答，已失去了知覺。

　　「大夫，快急救！快……」歐陽清忙對站在一邊的醫生說。

　　醫生忙替她按脈，聽心臟，觀看眼瞳……忙成一團。

　　這一次，卻輪到曹大功哈哈大笑說：「大夫也不能救她的了。這是這種病的中期症狀。你們也不是沒有見過，難道認不出來？」

　　歐陽清把方無雙交給醫生，跳上前去執住曹大功的衣襟，把他猛搖，搖得他的頭快掉下來似的。

　　「中期症狀？怎麼會那麼快？……」歐陽清質問：「別人並沒有那麼快，我們見過的，沒有那麼快呀！」

　　「她怎樣傳染的？」曹大功問。

　　「嚼了茶磚！」歐陽清告訴他。

　　「這就難怪了，因為茶磚中的毒素是濃縮的，她即使吃了一點點，已經很嚴重。她發作得快，而且會很快進入最後期！」曹大功說：「那就沒有希望，死定了。」

　　「那麼應該怎樣辦？」歐陽清抓住他衣襟不放，急問。

　　「快點注射草根提煉的藥劑！」曹大功說：「只有這個辦法，得快！進入後期，就是注射藥劑也太遲了。因為那時連骨髓也受到病毒的嚴重破壞，失去了新陳代謝的作用。到這時候……只有死亡！」

　　歐陽清又猛搖了幾下，厲聲說：「我警告你！曹大功，要是她有什麼不測，我不會放過你的！我會給你注射一針！還會給你吃一大塊茶磚！我一定會這樣做！我會看你痛苦地死亡！」

　　「有現成的藥劑麼？」陳武急問：「趕快注射！」

　　「沒有！」曹大功搖頭。

　　「立即提煉！要多少時間製成藥劑？來得及救她麼？」歐陽清問曹大功。

　　「過去提煉的方法很麻煩，要花很多時間。是來不及救她的。」曹大功說：「但我後來研究出催化劑，提煉的時間縮短了。現在趕快製造，她將會得救。……我看她一星期內，病情還不會惡化，這是真的。」

　　歐陽清和陳武感到頭皮一陣發癢。一個星期不是一段短的時間，但也不是一段長的時間。他們如何提煉藥劑，該花多少時間製成，都還不知道哩！

　　「要多少時間才能製出藥來？」歐陽清問。

　　「這……應該並不困難。」曹大功說：「凡是設備良好的藥廠，只要告訴他們提煉方法，就會製成藥劑。那種草又不是很難得的東西，我看，順利的話，五天之內便可製成藥劑應用了。」。

　　「好！給你一件新任務，提煉這種藥劑！」歐陽清說：「很你五天內製成！」

　　「好！好！我幹！我幹……」曹大功說：「請你不要拉我。」

　　歐陽清把他的衣襟拉得太緊了，使他連氣都喘不過來。

　　歐陽清放了他，說：「立即進行！一分鐘都不准浪費。」

　　曹大功果然去提煉藥劑，工作進展得相當順利。五天後藥劑製成，方無雙及時注射，果然健康有了轉機，不久就醫治好了怪病。至於其他的怪病患者，也都醫治康復，這個世界上就不再有這恐怖怪病。

　　（全書完）